林酥

肤浅的浪漫主义咸鱼

热爱全职 cp观大众 双花林方伞修死忠

不管你是谁 只要你和我一起吹叶吹乐吹王 我们就是永远的好朋友(๑╹◡╹)ノ

【林方】疯狂生长

·林敬言x方锐
·脸不红心不跳(x)的非典型双向暗恋暧昧期
·第五赛季背景





1.

方锐觉得好像春天里一切都疯狂地生长。

比如呼啸大院里那棵树,前年方锐刚来时它还是同样初来乍到的小树苗,嫩生生栽进N市湿润的土地里,还被方锐认领下来挂上了写有自己名字的牌子;而这会儿已经长成挺拔的小树,更是才开春便捧出点眼的一簇新绿——引得日理万机的林队长也被吸引了眼球。

方锐踢踢拖拖地走过去,手里拎着把园艺洒水壶。目光往小树旁边的林敬言身上转了两圈,方锐提起手里水壶,瞄准了较低处的枝叶,使劲一按。

水流哗啦啦喷射出去,雨露均沾地喷上年轻小树招展的枝叶也喷上树下林队长梳理整洁的黑发。林队长保持着微笑抹一把湿漉漉的头顶,转过头,视线撞上两三米开外拎着洒水壶一脸乖巧站得笔直的少年。

没等林敬言开口,方锐就冲队长嘿嘿一笑,扬了扬洒水壶:“我来浇水的。”

“嗯,”林敬言抱起手臂移开两步,“给谁浇呢?”

“方三打呀。”方锐眨眨眼睛,指了指树装傻。

树是体面树,有名字的。第三赛季的夏天方锐搬进呼啸训练营,兴冲冲领养这株刚刚栽下的小树苗,拿了小牌子写上“方锐”,还非要给树取个名字。姓什么呢,他说,呼啸的树要跟呼啸的队长姓,姓林吧。

不是你的树嘛。林敬言就笑。应该跟你姓。

方锐也没再客气,托着腮就开始琢磨叫方什么。林敬言出了几个主意他都不满意,最后还是小家伙自己眼睛猛地亮起来,一拍林敬言的大腿。

“方三打。”方锐很肯定地坚持,“就叫方三打。一听就知道是咱们呼啸的树。”

林敬言忍下一口冷气笑着点头,心里想,这小孩这么快就一口一个咱们呼啸了,不错。

于是在第五赛季的明媚春光下,林敬言也忍下一个白眼,嗯了一声,嘴角还温温和和勾着:“好,那你浇吧。”

方锐就乖乖蹲下去冲着树根哧哧哧地喷水,仔仔细细地,直到蜿蜒褐色周围土壤变深一片。

“心情不好?”林敬言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来。

方锐没有被吓到,他知道林敬言一直站在后面看着他。他摸摸鼻子,嗓音有点闷闷的:“对,心情不好,因为今天食堂的早饭不好吃,没有蛋黄酥。”

林敬言长长地发出一声“哦——”,然后上前两步走到方锐左边,“好巧,我心情也有点不好呢。”他微微仰着头,望着树顶新生的娇嫩绿芽说,“因为我的搭档最近好像状态不太好,上周比赛打得很差。”

方锐又摸摸鼻子,还是蹲在那里,没看林敬言。“噢——噢。”他用指甲尖抠着树皮上斑驳的泥土,“你,你搭档最近状态不好啊。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呀。”林敬言叹了口气,听话音却好像在笑,“你给我出出主意好不好?”

方锐扭过头盯着林敬言,头仰得有些吃力。但他就一直那样仰着,就算逆着光,他其实无法看清融融金光勾勒出的他的队长。

“好啊!”他突然开口大喊,就好像林敬言在很遥远的地方。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带你搭档去街对面吃蛋黄酥!吃桂花糕!最好再吃一碗鸭血粉丝!”

似乎有哪棵树上的鸟儿被巨大的声响惊动,扑棱棱拍打翅膀腾空远去,留下身后半枝的鲜绿摇曳。林敬言慢慢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方锐齐平:“是吗?那能保证有用吗?”

“能!”方锐喊了一通,这会儿中气又足了些,很凶地把这一个字大吼出来。

“那要是不管用可怎么办?”林敬言任他吼着,歪了歪头笑眯眯看着方锐。

方锐噌地从地上跳起来:“那就假一赔十!”

许是因为迎着明晃晃的暖阳吧——他的眼睛里好像闪烁着亮晶晶的颜色,灼灼的能将人晃得眼花。

林敬言便也站直了身,展臂揽过少年的肩膀:“那我就信你一回,试试看吧。”

他们穿过绿荫间绵延的路径,走向呼啸俱乐部的大门。头顶盘旋着清脆的啁啾,也许是原先的鸟飞了回来,也许是又有新的鸟来。总之春日的天光在前方朗朗明亮,映照着万物生长。

“对了,你说假一赔十,赔十个什么?”

“……要不十个陷阱好了。”

“哦?”

“十个冠军!我赔十个冠军!”

你看,春天里少年的风发意气也正疯狂生长呢。





2.

下午的训练室只有键盘鼠标的合奏。四月午后暖洋洋的阳光填充了宽敞的房间,中午大吃特吃蛋黄酥桂花糕鸭血粉丝的方锐揣着充实的胃袋沐浴在和煦暖意中,大脑逐渐昏昏然,连带着眼皮也沉沉往下耷拉。

他拼命睁大眼睛往电脑右下角瞟。五分钟,就五分钟。离休息时间就差五分钟。

四分钟!还有四分钟了!挺住!

三分钟!只剩三……

训练软件里的小人啪叽一声摔死在悬崖下。

方锐的脸啪叽一声扣在键盘上。

“……方锐?”对面的林敬言余光瞥见异动,摘下耳机,侧过身子看他。视线里只有一弧毛茸茸的后脑勺。

林敬言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方锐旁边弯下了腰。“方锐?”他在少年耳边轻声叫,“方锐大大?猥琐大师?”

毛茸茸的后脑勺一动不动。林敬言觉得有些好笑,伸手轻轻晃了晃方锐的脑袋,嘴里鬼使神差地跑出一句:“锐锐?”

“嗯。”被摇晃的人突然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脑袋在键盘上拱了拱,却好像被凹凸不平的键盘刮疼了鼻尖,嘶了一声。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林敬言看了看手表,见已经差不多到了休息时间,便没太在意。他抬手挡下旁边挥来的试图一巴掌拍醒方锐的手,对那只手的主人比了个嘘。

“去休息室拿个靠垫来。”他用气声下了条命令。

靠垫被跑腿的队友抱过来,林敬言轻轻托起方锐的额头,把键盘从他的脑袋下面慢慢抽出来,换上靠垫塞进去。

方锐的五官一下陷进一团柔软之中。毛茸茸的脑袋再次没了动静,大约在柔软中安心沉入了黑甜。

有队员陆续站起身来,指了指手表向林队长做出“休息,休息一下”的口型,林队长点头给予肯定。于是就好像老师一声“下课”后呼啦啦涌出教室的孩子,队员们三三两两走向隔壁的休息室,逃离训练室里哑剧般的静默场景。

只剩林敬言依旧停留在静默里。他拉来近旁一张椅子在方锐旁边坐下,视线中便有了少年被春日午后流金般温柔阳光染作纤末金丝的发梢。

林敬言静静望着,没有笑,没有表情。他只觉得触及方锐的日光都格外明亮几分,又在少年轮廓上活泼泼蹦跳,打着卷儿,闪着光。

寂静中唯一的声音只有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疯狂生长。





3.

晚饭有烤鸭。方锐吃得满嘴是油,嘴皮子还动个不停,对着林敬言叽叽喳喳。

“你这样要是被张新杰看到了要挨训。”林敬言笑他。

“谁要理张新杰啊。”方锐撇撇嘴,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塞着一大块鸭肉,话音也因此有些含糊,“你想,在霸图吃个饭安静得跟尸体一样,大家一起吃饭的乐趣何在?!”

林敬言皱皱眉头,作势轻打一下方锐的脑门:“别瞎说,哪有这样比喻的。”

方锐咽下鸭肉,吐吐舌头,抬头冲林敬言把眼睛笑成了小小的月牙。“我就是觉得,还是在呼啸好。”

林敬言嗯了一声:“那必须的。”

“你别打断我,我还没说完呢。”方锐煞有介事地竖起筷子笃笃戳戳餐盘,“我是说,还是在呼啸好,因为呼啸的队长也好,副队长也好。”

林敬言笑起来。“你的重点是夸我呢,还是夸你自己呢?”

“都是。”方锐眨眨眼睛,“你想,韩队那么凶,张新杰那么没劲,在呼啸呆过的人肯定不会想去霸图。我就拿霸图举个例子,肯定也没人会想去别的战队。”

“背后说人坏话不好。”林敬言板起脸,看一眼方锐已经吃空的餐盘,“吃好啦?”

“好了。”方锐端着餐盘从座位上跳起来,往门口的餐具回收处走,“那我以后当面说?”

“你敢吗?”林敬言瞥他。

方锐转了转眼珠。“不敢不敢。”他想象着韩文清的样子打了个寒战,又偷偷瞟旁边的林敬言:“我就说你好嘛,你看你再怎么板着脸也没有韩队那副凶样。”

林敬言咳嗽一声:“那看来我得好好练练啊。”

方锐把餐盘交给餐具回收处窗口的大妈,笑嘻嘻喊了一句“谢谢阿姨”,在大妈看亲儿子般疼爱的目光中拉着林敬言溜达出食堂。

“练这个干嘛呢?”他对林敬言的上一句话表示反对,“再说你长着这样一张脸,练不出来的。”

“不然治不住你啊。”林敬言幽幽叹了一口气,“回头我去问韩队取取经吧。”

方锐蹦到林敬言前面,弯着眉眼笑得奶气十足:“不会呀,我这么乖,为什么要治我呢?”

林敬言没忍住,伸手戳了一下他颊边的酒窝。“喔,你好乖啊,下次去轮回主场的时候要不要顺便去上戏面试一下?”

方锐皱起鼻子对他哼了一声。又突然想起一个困扰他一天的问题:“那我这么会演,你早上怎么看出我心情不好的?”

“笑得有点奇怪,眨眼睛的频率不太对,像假的一样。”林敬言淡定地回答,有理有据。

“不是吧,这么厉害?!”方锐顿时惊呼,“你这样可以去轮回了,观察观察周泽楷帮他表达一下,省的他每次被采访的时候红着脸戳在那里说不出话。”

“那不行。”林敬言笑了一下,“换个人就不行了,我只会观察你。”

“喔喔,那可太荣幸了。”方锐也跟着笑,露出几颗牙。笑着笑着突然一扭身往前冲去:“队长快点!比赛谁先到宿舍!”




等真到了宿舍又磨磨蹭蹭不肯进去。

“现在就回自己房间呆着好无聊啊。”方锐冲林敬言眨巴着眼睛。

这话是没错,林敬言也早就习惯了群居动物方锐的死缠烂打。他挑挑眉头:“那你也得先让开,让我把门开了。”

方锐忙松开林敬言宿舍的门把手,乖乖地站在旁边看林敬言掏出钥匙开门。门一开就哧溜一下挤进去,熟门熟路地开了灯。

林敬言走到书桌边开笔电:“看个电影?”

方锐没有回答。林敬言回过头看他,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

窗外有春天清澈的暮色,坠入地平线的红日,染成一片氤氲橙黄的天空。飞鸟化作纤细黑点,三五成群划过橙黄背景色。下面郁郁的树影被模糊了轮廓,不见颜色,融化在黄昏时分微弱的光芒里。

“真好看。”方锐眼睛亮亮的,“呼啸真好,N市多漂亮。”

“嗯。”林敬言笑,“不后悔来这儿吧?”

“不后悔。”方锐说,“不后悔被你拐过来。”

他伫在林敬言的房间中央,看见窗边的林敬言转过身向他笑。他想走过去,打开窗,然后便能闻到春日里四处弥漫的花香,在呼啸的大院里浸染这个黄昏;听到树木抽节生长的声音,也许是他的方三打,也许是其他哪棵树。

他想走过去,张开双臂,搂住窗边那个人。

反正,春天里一切都疯狂地生长。





4.

一起下楼散个步吧,就在春天清澈的暮色里。两个人肩并肩地走,穿过影影绰绰的树荫,让身影被逐渐加深的黑暗吞没。周围有弥漫的花香,有万物在疯狂生长。






FIN.


【四期中心】一代人

·四期中心粮食向

·长得一匹预警(1.5w+)

·瞎编绰号!(叫方明华方二奶是因为_(:_」∠)_方大奶是方士谦嘛_(:_」∠)_

·致敬顾城先生





1.

夏天的G市总是热浪塑就的无边蒸笼。幸而酒店的感应门已经在面前缓缓打开,扑面而来的冷气将喻文州温柔怀拥。喻文州走进去,衣衫与肌肤相贴处的黏腻渐渐消散无形。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笑容满面的迎宾小姐上前迎接。

“有的,姓喻。”喻文州礼貌地回以微笑,向来含笑的双眼在用以掩饰身份的平光镜后习以为常地弯起。

“是……喻文州先生对吗?”姑娘查询完毕,询问时读到这个名字似乎觉得有些熟悉,一字字放慢了念出声。

喻文州在心里长叹一声。“是的。”

他只来得及说完这两个字,就意料之中地被四面八方亮起的数道目光包围。负责迎宾的姑娘声音朗朗,偏生离饭点尚有些时候,大厅里只有寥寥几桌客人,一片安静中一声清脆响亮的“喻文州先生”足以让每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是前台里坐着的另一个服务员姑娘。“喻队?!真是喻队?!”原本走神摆弄着的手机被一把丢开,一阵风似的蹿出前台的姑娘倒注意压低了嗓音,几乎是用气声低呼着,却仍掩盖不住让声线颤个不停的满腔兴奋。

前台姑娘一边喜笑颜开念叨着耽误您一下喻队拜托签个名一边转身从前台桌上找纸的工夫,大厅里用餐的几桌客人已经呼啦啦离座了大半。眼见无法脱身的喻文州笑着摇摇头,干脆卸去了已经失去作用的鸭舌帽和眼镜。他笑得带了点无奈,但旁人看不出来。

他接过前台递来的笔,很耐心在所有送到面前的纸、本子或者衣服上签上自己的名字,潇洒漂亮的“喻文州”,再加上一个三条小小弧线组成的笑脸。无意间惹了事的罪魁祸首一脸茫然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显然对荣耀种种毫无涉猎。

“大神正好来这里吃饭吗?”

“是的。”

“啊啊啊那是不是还会有其他大神来!黄少天大大?他会来吗?哇塞我要蹲守!”

“这个不能乱说哦。你们吃自己的,不用蹲在这里等吧。”

“啊……不能乱说意思是的确会有其他大神来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我是让你们不要乱猜啦。”

当事人一一回答潮水般涌来的问题,温温和和地笑。直到最后一个“喻文州”落笔完成,执笔的人在后面添上两眼弯弯的笑脸,拉着自己衬衣的雪白袖口给喻文州签名的姑娘问出这场临时粉丝见面会的最后一个问题,声音有哭腔,开口时红了眼眶:

“喻队,喻文州大神,您以后……会去哪里啊。

“您以后……就再也不会在蓝雨打比赛了对吗。”

说到最后姑娘蕴满眼眶的泪水流了下来,拉出两道水迹,划过脸颊。周围的喧闹在这个刹那突然销声匿迹,年轻或不那么年轻的十几个男男女女,就静静地以喻文州为中心围成一个圈,不再说话,好像他们都是想问那句话,想听喻文州一个其实根本没有必要的、每个人都早已知道的回答。

笔尖摩挲单薄的衣料,喻文州画完他的最后一笔。一道弯弯的嘴勾起微笑,三笔绘成的简陋笑脸,常年跟随在蓝雨队长的大名之后的小小表情,看起来笑眼弯弯翘着嘴角颇有些喻文州的神态。

很简单的问题。您以后就再也不会在蓝雨打比赛了对吗。是啊。谁都知道的答案。

可是喻文州罕见地无法面对别人的问题应对自如。他起初没有说话,继续画完他的笑脸,然后旋上笔盖,道一声谢谢还给满脸通红的前台。

最终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朝问话的姑娘笑一下,笑眼弯弯翘着嘴角,像他签名后面的简笔画一样。

只是比寥寥线条更温柔一些。

姑娘对着他的笑有些呆呆地眨了眨眼睛,便有两颗泪珠滚落出来。她慌忙抬起手背去擦,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喻文州微微垂了眼帘,嗯了一声。但他没有接上一句“没关系”,而是后退半步,不再是对着流泪的女粉丝、而是对着周围所有人,收起笑容,欠下身,也说出同样的话。

“对不起。”

然后直起身,依然笑着向他们挥手告别,祝他们用餐愉快。自己则由大嗓门的迎宾小姐领路,穿过众人泛起水汽的目光,去楼上订好的包厢。

迎宾小姐按好电梯悄悄觑他,说,您是那个荣耀的……蓝雨战队的队长?

不是了。喻文州笑。那是以前了。

第十五赛季结束,三十岁的蓝雨队长喻文州在作为新科冠军队的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了退役。至此以“黄金一代”为代表的四期选手全部退役,黄金一代的时代彻底结束。

喻文州在电梯里打开手机,看到来自黄少天的短信。他划开来,从头开始看。

【队长队长你到了吗???我路上好堵啊不过应该快了……如果我没记错路那就挺近了。作为东道主之一我肯定得早点到嘛是不是!我争取比张新杰到得早!!话说刚才堵在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开了车窗透气,被旁边车里的人认出来了!!!正好是我的粉丝啊!!!他可——激动了!!!本剑圣退役两年人气依旧不减当年!!!】

下面又跟上一条。

【啊不对,哈哈给忘了……剑圣是夜雨夜雨是小卢的哈哈哈。那我只能自称本帅哥了】

喻文州抬起头,手里握着他的手机,屏幕依然亮着。他望着电梯的数字闪烁跳动,想,十二年前操纵着行动迟缓的术士走上职业赛场的他,被众人质疑声讨喊着滚出联盟的他,竟然也有一天会有人为了他的离开而哭泣。

他又想,更久之前挤在街边小店嘻嘻哈哈抢一碟肠粉的少年,也有朝一日会全副武装出门,走到哪里都可能引起轰动。




2.

第三赛季时蓝雨训练营的小喻、小黄还有小郑也曾一起来这里吃过饭。不过所谓“这里”当然不是三十岁的老喻走进的高档酒店,而是高档酒店附近不远的美食街。

那顿饭的名义是给方锐饯行,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方锐并不在场。就算这样还是没有什么问题,毕竟第三赛季后半程蓝雨训练营的约饭的名义统统都是给方锐饯行。

十七岁的黄少天往嘴里扒了一口肠粉,边大嚼特嚼边对小饭馆墙上的电视机指指点点。“嘿,王杰希那个大小眼,”他停顿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还真有两把刷子。”

郑轩翻了个无力的白眼。“这用你说吗大哥。”他一手撑着脑袋,下巴懒洋洋往隔壁桌一个少年手里的报纸抖了一点难以察觉的微小弧度。

报纸顶部横着醒目的黑体标题,【微草魔术师完胜烟雨再续辉煌】。眯起眼睛还能隐约看到下面的正文中某些词句,“优秀新人队长”“微草向来薄弱的擂台赛在本赛季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广泛认为赛季最佳新人已无争议”。

“岂止两把,起码是二十把吧!”郑轩总结。

黄少天从鼻子里喷出一声。“也就是个偷看文州笔记本的大小眼。”他用筷子用力扎了扎盘子里的肠粉,双眼亮晶晶的,“他有二十把,那咱们就三十把!每人三十把!”

“……”郑轩埋头喝他的海鲜粥,“你俩去三十把吧,我能有两把就够了……”

“没志气没志气。”黄少天嘴上啧啧有声,筷子尖又在肠粉上戳了两下。

他顿了顿,开始他的演讲:“等下赛季我们出道才能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最佳新人!对还有新人队长,文州肯定不会比王……我靠郑轩你往哪夹呢往哪夹呢你给我住手!”

郑轩飞快地把一筷子来自黄少天盘中的肠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辩解:“如果肠粉能选择,它肯定也会主动投奔我的。你看看你是怎么对待它的。”

黄少天猛地低头,盯着自己扎在肠粉上的筷子和周围一圈稀巴烂的洞眼看了几秒,又猛地抬头恶狠狠瞪住郑轩:“还找借口还找借口我买的肠粉我做主关你屁事啊魂淡郑车干!文州你看啊你快管管他——”

边嚷嚷边看向喻文州却赫然看到喻文州正从筷子夹着的一大块肠粉上美滋滋咬下一口,黄少天的控诉戛然转为崩溃的大叫。

“靠叛徒!!!!这样对我!!!!未来的队长啊喻文州!!!!偷队员吃的好意思吗!!!!合起伙来针对我!!!!”

喻文州不紧不慢地咽下肠粉。“谢谢少天,蜜汁叉烧的肠粉味道很不错,以后大家出来吃饭可以多点这个。”他安抚地冲炸毛的黄少天笑一下,“感谢你为战队做出贡献。”

黄少天懵圈:“不是,你怎么这么能扯呢?不就是你俩偷吃我肠粉吗还扯上战队了?”

“少天你看,”喻文州侧身指指墙上的电视,示意黄少天看,“王杰希擂台首发走位很多,例如这一段迂回如果说只是为了绕背近身则完全没有必要。王不留行行进的路线在双方还没有照面的时候就弯弯绕绕兜兜转转,就是为了把微草不够熟悉的烟雨主场选图通过自己的视角尽可能多地展示给台下的队友,为他们提供关于地图的信息。”

遭到洗脑的黄少天有些迟疑:“……所以?”

“所以少天也应该这样做出贡献啊。”喻文州顿了顿,似乎在强忍着笑意,“少天买了肠粉供大家品尝,也是为战队提供关于食物的信息,把队友不够熟悉的蜜汁叉烧肠粉展示给队友,方便今后的聚餐。”

黄少天看来还真被这学术性的长篇大论给唬住了,听着喻文州侃侃而谈便晕晕乎乎地点点头哦了一声。哦完几秒猛然反应过来:“不对不对,喻文州你又在忽悠我!贡献个屁啊谁买了肠粉供大家品尝,我买给自己吃的!明明就是你们偷吃还为战队提供关于食物的信息!差点听了你的鬼话!”

喻文州面不改色,继续说鬼话。“少天,这也是团队协作的一部分。据我观察,烟雨目前就缺乏这样的意识。当然同微草的这场比赛他们并不需要,但是上次我们看的那场烟雨客场对阵虚空的比赛,烟雨可以说是输在了对地图的了解上。”

郑轩会意捧哏:“烟雨最近战绩很不佳啊,看来跟文州说的有很大关系。不懂团队协作,这就是团队协作的后果!”

“烟雨什么时候战绩好过了本来就是支小弱队……”黄少天小声地嘟囔。越来越扯的一唱一和下他的大脑被闹得乱起来,思维开始有些跑偏。

“诶,说到这个,”喻文州神秘兮兮地摇了摇竖起的食指,“以后可不一定还能这样说了。”

郑轩好奇:“怎么?”

“上次烟雨来我们主场的时候,我听他们经理跟我们经理说他们训练营有个厉害的新人,下赛季也要出道了。”

黄少天切了一声:“有多厉害?烟雨的训练营,跟咱们大蓝雨哪里能比!”

“是个女生。”

“卧槽这么厉害!”




3.

彼时得到未来剑圣亲口称赞的烟雨厉害女生也还是不满十八的小姑娘,刚学会化些简单的妆容,长发尚未烫成大波浪,安安分分地在脑后扎成一束。训练闲暇之余她还无需复盘比赛、思考战术、准备发言、拍代言广告,有大把时间抱着一杯奶茶窝在小小的宿舍里,看时下热门的电视剧。

当然,也别忘了同新交的朋友聊聊天。上周烟雨和嘉世比赛,楚云秀随队去了现场,机缘巧合瞟见嘉世的选手席上有个看起来和她年龄相仿的漂亮姑娘。那姑娘没有穿着战队队服,也没有像楚云秀一样穿着训练营的制服,但确确实实坐在嘉世的队伍中。

楚云秀生性大方,既好奇又是头一次看见疑似女选手,便主动去打了招呼,结果聊得投缘,留了联系方式,加了各大社交软件的好友。两个电竞圈里少有的女生一拍即合相见恨晚,没两天楚云秀给对方的备注就从“嘉世苏沐橙”变成了“沐橙宝贝er”。

【33集太刺激了!!这个剧情走向简直是山路十八弯啊好看到爆】楚云秀看到一半,按耐不住给小伙伴发消息。

苏沐橙回她一个可怜的表情。【羡慕你……我还看不了呢QAQ没有vip的痛苦】

【哈哈哈要剧透吗?】楚云秀边拿着手机打字边猛吸一大口奶茶,眼睛还盯着平板上的画面。

【不!要!】反剧透党很坚定。

意料之中。楚云秀吐了吐舌头。她没再回苏沐橙消息,剧情紧张得很。

片尾曲响起时最后一口奶茶也恰好喝完,楚云秀举起空杯,瞄准了垃圾桶很潇洒地一抛。杯子也很潇洒地磕在垃圾桶的边缘,更潇洒地骨碌碌滚到宿舍的地板上。盘腿坐在床上的少女撇撇嘴角,起身趿了拖鞋去捡地上的奶茶杯。脚步踩到的地方是春日恰到好处的阳光温温柔柔在深褐色地板上荡漾泛滥,扑簌簌开着小小亮金的花。

扔完垃圾楚云秀突然想起自己答应苏沐橙的事。在嘉世主场初见时苏沐橙五官无可挑剔却素面朝天,见到化着淡妆眉黛唇红的烟雨训练生有些羡慕,求了对方教自己化妆。楚云秀刚刚学会的几手也就能糊弄糊弄一窍不通的苏沐橙,哪好意思亲自教授误人子弟,便找了自己照着学的几个教程发了过去。想了想,又附上了几套开架的购买链接。

发完后楚云秀仰面在床上瘫成一个大字,从正上方的吸顶灯中央那块金属表面遥遥看见自己的样子。新买的西柚粉口红很好看,公关部的小姐姐帮她修的眉也衬她脸形。她用手指绕着一绺黑发玩,想着出道以后要不要换个发型。




4.

十二年后楚云秀踩着高跟鞋走出G市白云机场,及腰的卷发披下层叠起伏的波浪。她拉上口罩,遮住了涂着正红的双唇,从墨镜后张望前方。楚云秀和黄少天一样在第十三赛季结束后退役,其实她并不确定在G市还会有人认出她。

不过万一呢。

她在人群里寻找一个身影。她想应该是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青年,从头到脚穿戴得一丝不苟,也许腕上也仍有一块式样中规中矩的手表。

张新杰的航班比楚云秀早半个小时到达,这半个小时内张新杰没有什么规划,离与喻文州约定的时间也还早,所以他决定在机场等楚云秀结伴前往。毕竟不再需要往蓝雨主场跑,都早已不是G市的常客。

青年就站在不远处,眼镜片反着光,楚云秀一眼便认出来。这人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衬衫西裤代替了霸图队服。还是像以前一样笔挺地站着,衬衫最顶上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看见楚云秀时礼貌地点一下头。

然而先出声的却是旁边被忽略的那人:“楚队好啊。”

“哟,”楚云秀听到声音便反应过来了,却偏偏要装作认不出他一样,把墨镜往额顶一推上下仔细打量,“这谁呀?哦——这不是那谁嘛!”

“可不就是那谁嘛。”李轩好脾气地冲她笑笑,随即作狗腿状凑上来:“楚队需要那谁的拎包服务吗?”

楚云秀翻了个白眼:“别了,新买的包,不太想给李大队长当双截棍甩。”

也许是想起从前某个时候李轩拎着楚云秀的小皮包分神聊天时顺手甩得虎虎生风的样子,连张新杰也忍不住笑了出声。只是他笑时眼角堆起些细小的皱纹,好像泯去少许镜片内外的精光,给他添了点温柔的样子,也添了点倦态和凡尘。

李轩回忆着楚云秀那通毒打更是大笑不已,笑着笑着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挥一挥手说走吧走吧,可别拖累张新杰破天荒地迟到一次。

他说着便转身带头往机场外走。楚云秀跟上时想,李轩大概也没什么变化吧,脾气不错也偶尔愤怒一回,心地不错也藏着些小肚肠,会开点玩笑会故意拍拍她马屁,也会挺客气地叫她楚队,尽管他们两个都已经退役两年,早就不再是什么队长。大概还是那样,挺讨人喜欢的普通人。

只不过更普通了吧。楚云秀看着李轩黑T配条运动裤的背影,就总觉得,不如穿虚空队服好看了。

路过出口旁边的奶茶店,楚云秀到底还是忍不住拜托张新杰和李轩稍等她片刻,走进去点一杯奶茶,去冰半糖。她已经习惯了当年为拍广告被迫学着去穿的细高跟,也早就不再用温温柔柔粉粉嫩嫩的口红,却唯独依旧贪那一口满噙着甜味的奶茶。




有的店家糖加得重,半糖就已经甜得足够。有的店家的糖量则循规蹈矩,半糖就是清淡的五分甜,远不足以满足甜食爱好者的需求。张新杰瞥见楚云秀皱了皱眉后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奶茶兴致缺缺的样子,就知道白云机场那家多半是后者。

坐在出租车上时,他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喻文州定的酒店附近的饮品店。背景音是李轩大力鼓吹他们X市的羊肉泡馍,而楚云秀在前座追忆起在场的另一位X市人多年来还算给力的美食推荐,以及总绕不开的关于十分之七勺醋的话题。张新杰听了跟着笑,他明白他们眼中他的槽点,只不过五年过去,他依旧改不了。

当年给楚云秀推荐过的米粉店已经关门了,张新杰偶尔会去附近另一家。醋只加五分之三勺就足够,也许是那家店的勺子大些,也许是年龄增长,他的口味淡了些。

说起来有些好笑,他学着韩文清在霸图拼搏十一年不曾服老,仿佛在离开了荣耀的一年里才一下子年长了十二岁,将他从甫出道便摘得冠军的十八岁少年,终于拉扯成在日复一日寻常生活里忙碌的三十岁白领。

作为霸图不可或缺的战术核心,张新杰没有喻文州那样不容易下滑的状态和手速,却也比大部分四期选手晚一年退役。十一赛季夺冠之后失去了韩文清和张佳乐的霸图,要说稚嫩比王杰希退役后十四赛季的微草还更胜一筹;所以张新杰到底无法早早松手,他得扶住霸图,为一手培养的年轻队长宋奇英再当三年副队,等一切妥当,再收拾自己的行囊。

退役后他回了老家,进了IT行业的一家大公司工作。也正因此,他收到喻文州的聚餐邀请后从X市出发,与同为X市人的李轩在飞机上偶遇。

手机嘀嘀叫了两声,跳出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名字是黄少天。张新杰头疼地叹了口气。

【脏心杰你到了吗?队长没跟我说你到了看来你还没到。就算我开错了路我也还是有希望比你早到!本帅哥肯定能比你早一次!!!对了队长说云秀跟你一起来着,还有李轩从X市来应该和你一班飞机吧?所以说脏心杰你们到哪儿了??我要判断一下局势!】

楚云秀从副驾驶座上扭头笑他:“怎么了老张,唉声叹气的。”

“黄少天的短信。”张新杰一边打字回复,一边又叹了一口更响亮的气给楚云秀听。

“理解。”楚云秀同情地摇了摇头,“他跟你说什么?”

张新杰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精简概括:“他问我们到哪儿了。”

楚云秀扑哧一笑。“问你这种问题真是问对人了,保证得到精确回答‘在某某路上,距离下一个路口目测还有n米左右’。”

张新杰眉眼一弯,也笑起来。他转过手机给楚云秀看,屏幕上已经发出的一条短信,正是与楚云秀所说一模一样的格式。




5.

张新杰和楚云秀的交情同样可以追溯到第三赛季。季后赛微草对百花是强强对决,两个训练营中的佼佼者都自费去了现场观赛。好巧不巧,恰好是邻座。

不是随队前来,两人都没有穿训练营的制服,一个衬衫长裤一个T恤短裙,放在人堆里再普通不过。张新杰不坐在选手席上,更不是漂亮女生,自然没有获得楚云秀的主动搭话。安安静静看完了上半场,直到团队赛前的中场休息,未来的霸图战术大师和烟雨王牌女队才有了第一次交流。

起因是张新杰从他的双肩书包里拿出了一袋鸡排。

看了半晚上比赛,十八岁的少年饿了再正常不过。放眼全场到处有吃东西的身影,而张新杰显然也是有备而来。放了这么久的鸡排已经冷了,但是少年打开纸袋用竹签戳出一块时,鸡排混合着孜然的香气依然风华不减。

未雨不绸缪的楚云秀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口水。

好**香啊。

饥饿的少女大概忘了掩饰一下目光,少年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吞完一口鸡排,抬头看了她一眼。

视线对上。

吃肉的人和偷看别人吃肉的人。

然而偷看的那位还没来得及尴尬,吃肉的那位却已经把沾着油水的竹签放回了还兜着大半包鸡排的纸袋里,然后折起袋口,叠了几叠,每次都压得紧紧实实。

楚云秀惊讶地眨眨眼睛,有点反应不过来。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盯着你看,你别紧张,你吃你的……”她忙道歉安抚。

张新杰扎起外面的塑料袋,系成一个标准的结。“非常抱歉,”戴眼镜的少年挺起脊背,向楚云秀低一低头,“我没有想到鸡排味道这么大。”

“没关系的,你……”

“是我没有注意。对不起。”张新杰执着地打断她,“我不应该在公共场合吃味道这么大的东西。”

然后楚云秀便看着眼镜少年向周围的人一一道歉,表示很抱歉因为自己的过失让鸡排的气味影响大家。有的人茫然,有的人哈哈着夸男孩细心礼貌。楚云秀原本有些想笑,嘴角勾了一下,最终却不曾笑出来。

很多年以后楚云秀回想起那一天,记忆里的四眼仔一脸严肃地为一袋香气扑鼻的鸡排向周围的人们诚恳致歉,她还是会有些想笑,但到底也不曾为此笑过一次。

为旁人并未留意的无心之失认认真真说着对不起的小小少年呀,该一直得到尊重的。

所以那一天,不足十八岁的楚云秀面对不坐在选手席上、也不是漂亮女生的普普通通的眼镜少年,收起笑容,严肃地说:“你好,我叫楚云秀,交个朋友吗?”




后来熟识以后,楚云秀曾私下指戳比赛视频里提起铁拳横冲直撞的大漠孤烟:“为什么选择去霸图呢,他可不太符合你的风格。”

眼镜少年思忖半晌,却没有如常列出一二三四。他抿一抿嘴角,少见地笑一下:

“没关系。我会很荣幸能够与韩文清队长并肩作战。”

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也的确这样做了。

而第三赛季观众席上那袋鸡排,是楚云秀看见张新杰犯的最后一个错误。




6.


与楚云秀所料如出一辙的短信发了出去,黄少天屈指一算,判断出局势对于自己不太妙。但不管他心里嘀咕着什么,张新杰一行还是风雨无阻地到达了喻文州约定的酒店。


这回迎宾小姐有了经验,看见楚云秀的墨镜口罩、李轩压得低低的鸭舌帽——以及张新杰实则与伪装无关却遭到误解的眼镜,便料到他们不是能大声招呼的人。三人说出的名字果然也正是之前引起轰动的“喻文州”。于是就算此时大厅里已经鲜有虚席,这一行人仍是顺利地抵达了楼上的包厢,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领路的迎宾小姐伸手为他们推开包厢大门的刹那,有年轻女性清脆的声音从门缝钻出来:“本地人不还是照样开错路嘛,我赌张新杰。”


“沐橙!”楚云秀双眼一亮,脱口喊出熟悉的名字。


门轴转动,门后的房间亮堂堂跃入视线。双臂已经张开的楚云秀笑着迎上前方准备好的怀抱。一只手扣上怀里那人的后脑勺,揉一把掌下柔软的发丝。


拥抱松开,才看见苏沐橙依旧漂亮的笑脸。“秀秀。”三十岁的前兴欣队长微微仰起脸,冲楚云秀撅嘴,“鞋跟太高了。”


“楚队。”喻文州慢悠悠走过来招呼他的客人,“张副队,李队。”


苏沐橙跟着向后面两人问了好,拉着楚云秀去一旁的沙发上坐。一双笑眼瞥着旁边配合地扶额的青年:“小事情,我赢啦。”


“苏队英明,料事如神。”肖时钦笑着认输,然后向楚云秀点点头致意。


“你们在打赌?”楚云秀听明白了,一合掌,“那必须是我们先到啊,我们这儿有张新杰呢。”


肖时钦把茶几上没动过的一盏茶推到楚云秀面前,嘴上说笑回应。“哈哈,是啊,我就投黄少一张友情票。”毕竟赌局需要对立的两方才能成立,他不投黄少天,怎么陪苏沐橙玩一把。


“跟我就没友情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在肖时钦背后响起,伴随着手掌轻轻拍在肖时钦肩上,声线四平八稳得不符合口中说出的玩笑话。


“张副。”肖时钦一脸无奈,头也不回地抬手勾住张新杰的脖颈把人拽过来,“什么时候你也学会悄没声站到别人后面了?”


“跟你学的。”张新杰弯起双眼冲肖时钦笑一下,任他把自己拽到身边坐下。


肖时钦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张新杰跟着笑,而两人不约而同望向扶着沙发靠背站着的喻文州,对上一张同样的、会心的笑脸。


一屋子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三位向来老成持重的战术大师互相交换着眼神放声大笑,一个比一个一头雾水。


而如果此时黄少天在这里,他也会加入他们,并且想起第三赛季那场半决赛的观众席上,围着喻文州的笔记本谈得热火朝天的三个少年。





7.


霸图还是可惜了。肖时钦这样想着,合上了手中的硬皮笔记本。


他站起身,等待了一会儿,从两人间的空隙加入缓缓朝着一个方向移动的人群。耳中灌满身后男人压低了声音的骂骂咧咧,而走在肖时钦前面的姑娘捂着嘴泣不成声,手腕上佩戴着的是红黑两色的霸图周边腕带。


少年被咒骂和哭泣夹在中间,咬着嘴唇在脑内将比赛一帧接一帧回放。神圣之火的位置不对。罗塔被暗无天日攻击时的走位导致自己与团队彻底脱节。十六分钟左右大漠孤烟处在石不转施法距离的边缘,一叶之秋适时的落花掌让那个圣言回复完全浪费,石不转应该等到十七——


“不行。十七分半的时候气冲云水的注意力和攻击重心已经开始向石不转转移,圣言回复的读条很可能被发现并打断,更会导致来不及躲避捉云手。”


嗯?肖时钦吓了一跳。


……读心术?


紧接着,当他已被动离开自己的思绪,他看见不远处有三个少年仍然没有离席,在前后座聚成一团。前排的一位少年举着一本笔记本,看不见脸庞,但肖时钦已经近得能够听清笔记本后传出的声音:


“但是十六分时一叶之秋但凡有一击命中大漠孤烟,就会截断大漠孤烟和石不转的联系,在那时交圣言回复显然太过莽撞,不是吗?”


“没错。”


后排的少年给予肯定。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的白亮寒光在肖时钦的视野中闪了一闪。


所以什么时候才是正确的时机?


肖时钦屏住呼吸,似乎比举着笔记本的少年还要迫切。脑海中的地图已经清晰勾画出十七分半时石不转和气冲云水的位置,他确信戴眼镜的少年所言无误。


眼镜少年指向前排同伴手中的笔记本:“所以如果是我——”


会选择哪个时间点?


人潮推推挤挤,肖时钦被裹挟至讨论着的同龄人身旁。没有经过什么思考,他几乎是本能地停下前进的脚步,靠向他们的座位,脱离朝向出口的长龙。依旧低声咒骂着的青年跟上前面泪流满面的女孩,然后是再往后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紧随其后,从他身边走过。


“我会在十六分五十三秒,也就是大漠孤烟位于(88,23)的时候,向(88,24)放出圣言回复。”


十六分五十三秒……


大漠孤烟已回到石不转施法范围内。气冲云水尚未摆脱季冷的牵制,无暇打断石不转。


为什么是(88,24)?


肖时钦皱起眉。余光里,笔记本的主人思索的神情已经先他一步化为了恍然大悟。


大漠孤烟呈攻势,一叶之秋持续防守式打法及战术性后退,读条的时间内大漠孤烟已经前进一个身位格。


数秒前的圣言回复,精准命中。


肖时钦终于豁然开朗。他不住地点头,无法不叹服对方思维缜密的判断。他的视线已经牢牢黏在陌生少年的笔记本上,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第三位少年投向他的震惊目光。


“那么这一个圣言回复命中,大漠孤烟血量充足,有了足够的反击时间,接下来有希望打出一波扭转局势的攻击。”拿着笔记本的清秀少年下了结论。


“嗯。”没错,圣言回复之下大漠孤烟的血线接近与一叶之秋持平,只要霸图接下来配合……


肖时钦的思绪突然被四道齐刷刷投来的目光打断。愣了一秒,他才意识到自己那声情不自禁的“嗯”说出了声。刚才似乎隐约还有一个声音——是笔记本主人旁边这个托着腮一脸生无可恋的男孩?他说了什么?


发觉自己站在别人身旁偷听了许久,肖时钦尴尬地挠挠头,脸上简直要烧起来。“不好意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口自我介绍,“我叫肖时钦。”


“喻文州。”笔记本的主人抬起头,对他温和地微笑。


“张新杰。”戴眼镜的少年点点头,算作打了招呼。


“我我我我!”喻文州旁边那个少年的眼睛终于亮起来,嘴里一连声地喊着,斜过身子挤进肖时钦的视线,“黄少天。”


“你好。”肖时钦此时却无心顾及这个明明颇为可爱的男孩,匆匆尽了礼仪,目光便重又转向名为喻文州的少年。也没多在意问好时听见另一个声音与自己的重合——好像是早就坐在这里的张新杰,竟也还是第一次与黄少天打招呼。


“有关百花和微草的那场比赛,你有什么看法呢?”张新杰一声“你好”话音刚落便不带停顿地向喻文州继续发问,满脸都写着意犹未尽。


肖时钦扫视一眼场馆——原先的人满为患已然变成一片空荡荡,一侧的门口,清洁工人正陆续入场。“换个地方说吧。”他建议。


“好啊。”张新杰欣然附和了一声,喻文州也笑着点头同意,收起笔记本从座位上站起来,示意两人一下便带头往出口走去。


沉沉夜色在敞开的大门外流淌,然而三个少年一同沿着狭窄过道走向前方的无边黑暗时,有人的镜片闪烁着室内顶灯赐予的光芒,有人的笑容比灯光更加明亮。


“哎还有我啊,等会儿啊!你们那两个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身后半晌才远远传来第四位少年气急败坏的叫喊。肖时钦猛然反应过来少了一个人,一转头,对上身旁两双同样突然惊醒般的眼睛。


交换一个眼神,少年相望时屈起的眼角眉梢泯去了相似的冷静,然后在下一秒,爆发出他们共同分享的第一次大笑。


迎面已能触及夏夜空气中式微的灼热,晚风涌来,席卷起十八岁的笑声蹦蹦跳跳。




8.


同一个夏天,有的人却不太笑得出来。败于嘉世的霸图算一个,败于百花的微草算一个,孤独寂寞冷的黄少天也算一个。


这样说喻文州也许有点委屈,他明明对黄少天一如既往地友好。比如订总决赛的票时,他一如既往地温柔地叫对面床上趴着玩手机的话痨舍友:“少天,有空来选一下座位吗?”


黄少天立刻抛开手机一翻身滚下床来,扑到喻文州旁边。未来的剑圣摸了摸下巴,眼神在喻文州的手机屏幕上转几圈,很快指向两个相连的空位:“就这两个吧?”


意料之外,喻文州对着黄少天指下角度良好的两个座位面露难色。“可是周围没有其他空位了。”他摇摇头,依旧温柔地驳回了黄少天的建议,“我们需要四个一起的座位。”


“四个?”黄少天一脸茫然,“为什么要四个?”


“这样张新杰和肖时钦就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坐啊。”喻文州笑眯眯。


……张新杰和肖时钦?


那两个莫名其妙出现眼里只有喻文州和他的笔记本根本看不见荣耀第一剑客帅气黄哥的眼镜仔?


黄少天震惊。黄少天愤怒。


“他们为什么要和我们一起坐?!”


喻文州却满脸困惑,眼睛眨了两下,理所当然般反问:“少天不觉得和他们一起讨论比赛很愉快吗?”


黄少天更加震惊。黄少天更加愤怒。黄少天反反问:“ 我和他们一起讨论过比赛吗?”


喻文州被问住了。黄少天看着他愣在那里,却不知道他脑内宛若复盘的疯狂小风暴——


哦对,少天当时不在那里。嗯?少天为什么不在那里?他不是和我一起去的吗?啊……少天当时原来在那里啊。


少天当时……居然在那里吗?


喻文州无法承认,他的好队友黄少天完全从他那天的记忆中消失。然而十八岁的年少心脏表情管理尚未炉火纯青,迷茫中带着惊讶惊讶中带着愧疚愧疚中带着恍惚的微妙神色已经足以让好队友心知肚明。


得。黄少天砰地把自己砸回床上,孤独寂寞冷。这个世界没有温暖。队友什么的都是骗人的。


不过就算是初阶喻文州也不至于被这样一点小小的困难打倒。即使脸朝床板的黄少天看不到,喻文州还是飞快收拾好表情,弯起嘴角温和微笑:“上次少天没有和他们一起讨论是很遗憾,所以这场比赛更应该一起观看呀。相信他们两个也会像我一样很高兴和你讨论的。”


黄少天一把抓起枕头,盖过自己毛茸茸的后脑,脑袋夹在枕头和被褥之间好像汉堡里的肉。于是声音传出来便有些闷闷的:“你很高兴和我讨论吗?我可看不出来耶。”


“当然。”喻文州满分秒答,“而且希望能让张新杰和肖时钦也感受一下我们蓝雨的高水准。”感受一下我们蓝雨的词汇量和肺活量。


枕头突然被黄少天自己扯下,露出一头乱毛。乱毛下面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却扫尽了委屈郁闷的小孩模样,干干净净一派认真:“你和他们两个聊了那么久,是不是觉得他们实力很强?”


喻文州愣了愣,好像不太确定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回答。然而他略略沉吟,还是敛起笑容,作同样认真神色:“是的,非常强,尤其是战术方面的意识。”


没有委屈巴巴也没有吃醋炸毛,黄少天手肘一支抬起上身,偏过头以堪称兴奋的炯炯目光与喻文州对视:“你有考虑过邀请他们来蓝雨吗?他们是跟我们一样大的吧,马上就也可以出道了。张新杰好像说过他用的是牧师,你知道肖时钦是什么吗?”


这一次喻文州愣了更长时间——然后眨眨眼睛,笑起来。


“我问过他们了,张新杰已经签了霸图,肖时钦已经签了雷霆,都不考虑转来蓝雨。”


他边说边起身坐到黄少天的床沿,伸手拿过那个皱成一团的枕头,把上面的凌乱皱褶抚平。趴在床上的少年翻了个身,仰着脸看着未来的队长,“哦”了一声,两眼有些失望地暗了暗,连带着满头乱糟糟的短发也软软垂下。


“谢谢你,黄副队,”喻文州忽然侧过身,面朝着不自觉微微噘起了小嘴的黄少天向他露出微笑,“为战队考虑得很周到。”


说着把恢复了平整的枕头放回黄少天手中,顺便将他纠结成一团的T恤拉过裸露的肚皮。


黄少天眨巴两下眼睛,突然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嫩生生奶白的小虎牙。


这一次不再是抢食的借口,小吃店里的斗嘴和玩笑。顶着鸟窝样乱毛仰面瘫在床上的少年,被夏日烂漫阳光浸染成毛茸茸金黄的少年,就是两个月以后名正言顺的蓝雨副队长,也已经在为战队考虑、寻找优秀的潜藏队友。


他嘿嘿地笑,还没忘记假装谦虚一句:“喻队长可过奖了。”


年轻的小剑客把枕头抱在胸口,闭上眼睛享受空调的凉气,可嘴里还是闲不下来地絮絮个不停:“我呢是遭到抛弃插不上嘴,但听你们叨叨叨叨也听得出来那两个家伙的小九九能跟你有的一拼。你也说了他们实力非常强。唉看来雷霆这种垃圾小战队有了肖时钦也不能小看了,更别说霸图。我说喻队长,”黄少天忽然睁开眼,目光灼灼带点打趣盯着喻文州,“——以后要对上他们,你紧不紧张?


“不紧张。”喻文州这回丝毫没有犹豫,回答得无比干脆。


“哇,这么有自信?”黄少天越过枕头乜斜着他,嘴上故意假作嘲弄意味——却再不会加上一句“吊车尾”作玩笑话。


喻文州笃定地点头,嘴角笑意也笃定:“他们身边没有荣耀第一剑客啊。”


哎呀,喻文州这人呀。黄少天捂住脸,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快意的大笑。笑完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一把勾住喻文州的肩膀:“来来来,以后就跟着荣耀第一剑客混,剑客哥哥带你飞!”


“飞哪儿去啊?”喻文州挑起眉头笑。


黄少天眼珠一转,突然一蹬腿跳下床去。“飞到食堂去啊!”他哈哈大笑着把喻文州也从床上拉起来,“走吧走吧,十一点三刻了,饭点到啦!”


拉拉扯扯着出了宿舍,嘻嘻哈哈往食堂去。一路踩着走廊地面上亮得晃眼的金灿灿阳光,雄心壮志般喊出今天想吃的菜名。小小世界的中心聚于身着统一制服的蓬勃少年,好像和随便哪所高中的中午没什么不同。


只是他们的制服上印着“蓝雨”,阳光在地面拉出长长影子,勾勒的身形将在不久的将来人尽皆知。





9.


而十二年后是否依旧会人尽皆知呢?


至少据某位前任剑圣说,他退役两年人气依旧不减当年。路遇粉丝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堵车的无聊,可惜对缩短堵车时间毫无帮助。


更糟糕的是黄少天在某个路口一个分神,竟顺着车流不小心进了左拐道。拥挤中无法插回直行道,他只得听天由命,拐上了一条更加拥堵的路。


好在他不知道苏沐橙“本地人不还是照样开错路”的嘲笑,但是比张新杰早到的flag毫无疑问是倒了。


把车倒进停车场凤毛麟角的空位之一停好,黄少天就急匆匆跳下车,往酒店大门跑。进了门的走位有些鬼鬼祟祟,他背对着大厅里用餐的人群悄悄拉下口罩,压低声音向迎宾小姐说出喻文州的名字。


在电梯里手指噼里啪啦给喻文州发短信,“队长队长我到啦”,就跟每个夏休期后回队的日子差不多,跟每个训练迟到的早晨差不多。


迈出电梯时喻文州已经回他,【好的^ ^少天你是最后一个了哦】。黄少天叹口气,快步跟着迎宾小姐往包厢走。


他抢在姑娘前头伸手搭上门,推开之前转头对姑娘笑了一下,悄声说了句谢谢。口罩早已拉到下巴下面,笑时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


然后他用力把门猛地推得大开,大喊一声:“你天哥来啦各位久等!”


眼前亮起屋内明亮灯光的瞬间,来不及看清其中景象,只听见似乎是早有安排的掌声哗啦啦响起。黄少天被意料之外的热情吓了一大跳,“哎哟我去”了一声扶着门框爆笑。隐约还听到掌声中好像是田森的声音,很配合地嚷嚷了一句“欢迎天哥”。


于是黄少天也镇定下来,大模大样向里面挥挥手,大模大样走进去。


大半的人还挤在沙发上,而黄少天推门而入时第一个看到了少数坐在餐桌边的人中之一——一个小姑娘。


两三岁的模样,小脸蛋肉嘟嘟,坐在一个并不算陌生的年轻女人膝上,吧唧吧唧舔着棒棒糖。苏沐橙和楚云秀把椅子移到近旁,一左一右给小家伙编着小辫儿。手指灵活飞舞,嘴上也不耽误和女人聊着天。


“呀,方嫂!好久不见!”黄少天笑嘻嘻打个招呼,然后冲旁边的方明华吹声口哨:“难得呀方二奶,你家小公主今天也跟咱一起吃饭?”


“想得美。”方明华以白眼回应,“送我过来而已,等下跟我媳妇去外婆家呢。”


黄少天一个箭步冲过去,蹲在小姑娘面前。“来来来,叫少天哥哥。”


小姑娘懵懵懂懂眨了眨眼睛,扭头看爸爸,征求意见。方明华一巴掌糊在黄少天后脑勺上:“得了吧您!我闺女管你叫哥哥,你叫我什么?爸爸还是叔叔?”


黄少天愤怒地回头对他比了个中指,转身又用手肘捅捅苏沐橙:“改天叫方锐来见见二奶千金,认个亲。”


“那也应该把方士谦方世镜方学才一起叫上。”楚云秀笑道,“好啦!”


“啊?什么好啦?”黄少天懵了两秒,抬头才看到小姑娘头侧垂下一条扎着粉红蝴蝶结的细细短短的小麻花辫。紧接着苏沐橙那边也大功告成,另一条小辫儿也漂漂亮亮地垂落下来。


“真漂亮!”黄少天鼓掌喝彩,然后继续锲而不舍地跟小姑娘套近乎:“作为方二奶的后人,小妹妹以后肯定也是个会玩荣耀的对不对对不对!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到时候记得考虑考虑蓝、雨、战、队,好不好?作为蓝雨前任副队长我对你表示热烈欢迎!”


对面乌溜溜的大眼睛再次眨巴眨巴,就当周围人准备开口嘲笑小丫头哪听得懂这些黄少你消停消停吧,却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声音响起来。


“去轮回。”


小姑娘鼓着脸颊,一脸坚定。


黄少天目瞪口呆:“啥?”


“长大以后我去轮回。”小家伙很有耐心,跟他讲解,“轮回最棒了。”


黄少天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已经被人一脚踹在屁股上。轻飘飘的力道不大,接着身后响起李亦辉的笑声:“少天大神死了这条心吧,我看蓝雨是不可能有妹子喽。”


黄少天立刻跳起来,一回身两手的中指已经竖在李亦辉鼻子前面,仿佛出自多年怼微草的条件反射:“微草有妹子了不起啊你不照样单身狗一条!去了三零一不照样没有妹子!嘚瑟什么啊嘚瑟什么啊!”


“就嘚瑟我曾经和女生当过队友。”李亦辉自知垃圾话喷不过黄少天,就抓住一条死理淡定从容。


却是方明华夫人带笑的话音打断了两人。“哈哈,我和丫头就先走啦,不打扰你们了。”长发长裙的年轻母亲抱起膝上的小团子站起身,微笑着向众人点点头,“大神们玩得开心,以后有机会再见。”


怀里小姑娘把棒棒糖握在手里,冲苏沐橙和楚云秀挥挥小手,小奶音乖巧地喊:“沐橙阿姨拜拜,云秀阿姨拜拜。”


一片参差不齐的“方公主慢走”“小美女拜拜”“方嫂再见路上小心”中,小姑娘突然在快到门口时扭过上身,朝着黄少天的方向眯起眼笑了一下。


“少天哥哥拜拜!”


黄少天哈哈大笑,赶忙热情地举起手臂挥舞:“好好,拜拜,下回再见啊!让你爸请客!”


方明华夫人笑着替丈夫应了声好好好,再次道别后抱着女儿转身离开。


包厢的大门缓缓落回原处,在还剩最后一道缝时,仿佛有十二年前沸腾着跳跃着的血液涌上脑际,黄少天不自觉张嘴,亮晶晶的眼睛干干净净一派认真:


“别忘了考虑一下蓝雨!”


他向门外大喊。


满堂爆笑中,到底有脚步轻轻靠近身后,一只手搭上黄少天的肩膀。“谢谢你,”喻文州的声音说,“黄副队。”


他的嗓音带着笑意,正如黄少天自己也何尝不为自己缠着三岁小孩的喊叫大笑。他们只是知道,十年搭档,喻文州谢的不是这个。


恍惚间好像回到烂漫阳光下蓝雨训练生小小的宿舍,黄少天仰起脸,向他的队长露出一颗尖尖的、嫩生生奶白的小虎牙,和一个属于少年的笑。





10.


他们点了酒,有啤酒有白酒。


在第十二个年头,四期出道的这群人已经没有一个拥有或庇护或禁锢他们多年的、不喝酒的最正当理由。他们笑着说这回终于可以所有人一起喝个痛痛快快,都是一副解放了的样子。


端上桌后却没有人动。服务员启开了瓶盖,裹着花花绿绿各色标签的修长玻璃瓶整整齐齐在转盘上排成一列,从每个人眼前慢悠悠旋转经过,无人问津。好像如果桌边的人胆敢喝一口瓶中液体,还会有个穿蓝色衣服的小不点皱着小脸对他的正副队唠唠叨叨,川字当头的霸图队长脸色也还会更黑一层,和吴羽策一张冷脸相得益彰;叼着烟的青年会走过来摇摇头叹息这群人带坏了苏沐橙,而烟雨的姑娘们急匆匆跑来扶走她们的队长,再回头骂一声,远比青年凶狠。


可是其实已经没有人还在意他们是不是喝酒,就算酩酊大醉一场也无碍。于是喻文州第一个伸手拿下一瓶酒打破僵局,征求过意见后为旁边几人一一斟上,直到下一个人从他手里接过酒瓶。


等到桌边所有人杯中都盛上了半盏琼浆,喻文州微笑着举杯:“敬大家。十五赛季承让。”


顿时有人哄笑着哎哟哟冠军来拉仇恨了,但还是给面子地拿起酒杯,把它向着拉仇恨的新科冠军队队长举起。


坐在喻文州旁边的黄少天眼疾手快地直接把酒杯碰到喻文州的酒杯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他们让什么让,十五赛季也就剩您老人家老骥伏枥了。”他冲喻文州挤眉弄眼地笑,“要谢就谢我在天之灵保佑你们,是吧队长!”


喻文州挑挑眉:“乱讲什么呢,这样说自己。”说完还是用手中酒杯回碰了一下黄少天的,笑道:“那好吧,这杯敬少天,谢谢少天保佑。”


嘴上说着“这杯”,实则只抿了一小口。黄少天朝他吐舌头:“说好的一杯呢说好的一杯呢?这叫一口!”


他挺想豪迈地加上一句“天哥干给你看”,然而目光触及酒杯的一瞬间却猛然一怂。不不不本剑圣才不怂呢,这叫自知之明。


其他男孩子开始学着喝酒的年龄,黄少天攥着张账号卡走进了蓝雨训练营,也走上了与酒绝缘的道路。习惯成自然,退役后他也没有兴趣去培养酒量,不用再担心喝多了酒手抖,但是面对着酒仍然像十几年前的楞头小黄一样肝儿颤。


黄少天低头盯着杯中的啤酒,还是准备至少压喻文州一头——啤酒还好,不虚,楞头小黄也会喝。


何况金黄酒液在玻璃杯中晃荡着白花花泡沫,倒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杯里咕噜噜冒着气泡的可乐。盛着可乐的杯子与喻文州碰过杯,与周围这些人都碰过杯。


黄少天咕嘟咕嘟连吞两大口,杯中金黄顿时少了大半。他咽下啤酒,得意地冲喻文州举一举手中的玻璃杯。


那次干杯是什么时候呢——第一次和这群人围坐在一桌,是什么时候呢?


黄少天嚼着蓝莓山药回忆。想起来了,是第四赛季的全明星周末之后。


全明星周末是各队选手相聚的好时候,刚刚横空出世的黄金一代不能不凑这个热闹。于是在一年之初的寒冬腊月,由肖爱张喜话痨黏的四期人缘担当蓝雨新人队长喻文州牵头,他们约了第一顿热热闹闹的、属于四期的火锅。


好久以前的事了啊。黄少天在心里感叹。久到玻璃杯里翻腾气泡的碳酸饮料都已经变成了当年的违禁品。


头上蹦出小灯泡,黄少天突发奇想,忽然举起违禁品敬楚云秀和苏沐橙,感谢她们让他好歹拥有两个女同期。


哦,也是让喻文州和郑轩。他补充。我就帮我们队长和那个懒蛋一起谢了。


姑娘们相视一笑,毫不客气地接受了他的敬酒。哄堂的笑声中黄少天听到自己另一边郑轩拖声拖气的语调,说,唉咱们四期也不容易呢,出了两个女队长,厉害厉害。


黄少天在桌子底下踢踢他的腿:“还出了你这么一个废物。”


不敢奢求三十把刷子、不积极地想要打压打压王大眼、就知道偷队友肠粉吃还编出一堆理由的废物。


可是废物也能再利用,变废为宝便砰砰丢着手雷炸开了一条通往冠军的大道。


到现在你觉得,你最终拥有了几把刷子呢?黄少天有点想问他。但是一道豉汁排骨端上来,不管是黄少天还是旁边的懒蛋都瞬间扑了上去,不再分神留心其他事情。


管他呢。黄少天啃着排骨得意地想。反正本剑圣肯定是有三十把的了。


哦,本帅哥,哈哈。


有了剑诅二人开的头,众人也纷纷开始装模作样地推杯换盏。小怪啤酒被解决了,他们冲向了最终boss白酒。


这个boss可谓防高血厚,一群酒量趋近于零的前职业选手顿时显得势单力薄。几杯下来黄少天开始晕晕乎乎,用力眨两下眼睛,混沌得像是戴上了肖时钦的八百度瓶底。


“一起干一杯,祝贺蓝雨夺冠、喻文州队长光荣退役!欢迎喻队加入老年人行列!”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大家开始闹哄哄为自己或旁边的人斟满酒。黄少天晃晃自己还够半的酒杯,迷迷糊糊地看了看他们,率先站起身来。


大脑的神经逐渐沉睡,茫然间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与其他什么重叠。摆满粤式菜色的玻璃转盘好像翻滚起沸腾的浓汤,里面有切得薄薄的羊肉片在跳跃。尽数起身的人们伸长手臂,将所有人的酒杯靠向一起,模模糊糊中又好像是无数双筷子争着抢着往中央的火锅里打捞。


“干杯!”他们大喊一声,不太整齐,但气势足够。黄少天收回酒杯,一仰头将酒液倒进嘴里。嗓子眼火辣辣的,这可乐气真足。他咕嘟一口咽下肚去,慢吞吞坐回座位。


都夹好菜了,只剩下一口巨大的火锅在中间散发着滚滚的温度。上方一片亮白是灯光还是火锅蒸腾的热气?不管是什么都模糊了周围的人影,一个眼错,他们已被涂抹成十一年前的样子。


楚云秀肩上披着新烫的卷发,展示给别人时还有些红着脸。苏沐橙素面朝天,耳垂上刚打不久的耳洞里插着短短的小针。李轩有点拘谨地坐在她们旁边,看着对面的张新杰和肖时钦互相攀比近视度数。方明华低着头偷偷给女朋友发短信,笑得满脸春色。田森那个傻大个不知收敛地伸着长腿挺着脊背,黄少天真想跳起来打他。这一切映在黄少天恍惚的眼里,他扭过头盯着离他最近的喻文州,十八岁的喻文州是什么样子呢?他盯着喻文州看,等他转过头便盯着他那两只漆黑的眸子看,直到被看的人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刚刚退役自然不胜酒力,向来清醒平静的一双笑眼也变得飘忽迷茫。但喻文州还能控制住平稳的声线,还像那个温和的蓝雨队长:“少天怎么了?在看什么?”


“啊。在看……”黄少天挠挠脑袋,任着自己的嘴胡扯,“在看,在看黑夜给了你黑色的眼睛……”


“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好学生立刻接上,眼睛带着醉意也带着笑,弯弯地眯成一线。


“嗯嗯嗯。”黄少天用力点头。


寻找光明。寻找什么光明呢?黄少天只想起他与身边这个人曾经一起捧起的冠军奖杯,台上一束灯光打在上面,它在他们高举的手中熠熠生辉。很亮。


他抓过一瓶酒,给自己满上。然后拉一拉喻文州的衣袖,对着他举起酒杯。


“队长,干杯。”黄少天笑着说。


笑话,黄少天一句话怎么会只说四个字?他可不只想说这四个字。他有好多好多想说呢。


他想说,队长,郑车干,小事情,脏心杰,苏妹子,云秀,李大队,方二奶,傻大个,拟亦飞……干杯。


四期,干杯。


庆祝还是哀悼——我们的时代终于结束。


喻文州举杯迎上。两只酒杯清脆地碰响在空气中。


干杯。


黄少天抬起头,一饮而尽。





11.


“那是荣耀史上最璀璨的新人赛季,这批新人也被称为——黄金一代。”







FIN.





【20180706王杰希生贺】葱茏

·王杰希中心粮食向






1.


新买的洒水壶质量似乎不太好,王杰希皱眉摆弄了两下,又加了几分力道一按,终于有清亮亮的水流喷洒到窗台上的盆栽鲜绿的茎叶上。水流分散成水珠,骨碌碌沿着叶片滚下,打湿拨弄着植物的修长手指。


方士谦在这个时候砰的一声不知是推开还是踹开了王杰希宿舍的门,做直线运动将自己砸到了宿舍一侧的床上。二郎腿一跷在床边坐好,年轻的微草治疗选手瞧着窗边“哟”了一声:“魔术师小朋友今天很有闲情逸致嘛。”


“魔术师小朋友向来很有闲情逸致。”王杰希头也不回,冷静地纠正。


方士谦烦躁地耙了一把头发。王杰希这小孩思路有点清奇,方士谦无论是开个玩笑还是说句垃圾话,王小队长有时都丝毫感受不到笑点,坦然得令人发指。


“可是魔术师小朋友今天不应该这么有闲情逸致吧。”方士谦重振旗鼓,手腕一抖亮出一份报纸。他翻开报纸,清清嗓子,开始了声情并茂的朗诵。


“众所周知,配合不佳的团队赛是微草战队毫无疑义的短板。尽管季后赛第二轮的首战微草凭借主场选图优势打败百花,第二回合客场作战的惨烈成绩仍然证明着这一短板带来的危害。有‘魔术师’美誉的王杰希也不过是本赛季刚刚出道的稚嫩新人,在他的带领下,微草这一次又能走多远?”


朗诵完毕,方士谦把报纸随手丢到王杰希的枕头上,自己却从床上噌地蹿到王杰希旁边。桌上的空玻璃杯转眼被当成话筒捅到王杰希嘴边,后面露出方士谦肃穆的脸。


“这个问题,我们来请魔术师小朋友自己回答一下。”


惯常在键盘上跳跃游走的指尖穿梭在郁郁葱葱的盎然绿意之中,肆意生长的杂乱枝叶在魔术师手下建立起井井有条的秩序。低头打理植物的微草队长没有立刻回答,直到方记者轻咳一声以示催促,少年才抬起头,展开一个少见的旋起笑涡、弯起眉眼的笑容。


“走多远吗?”少年说,“走到冠军吧。”


“小子很狂嘛!”方士谦大叫,然后眯起眼睛凑近王杰希,“有把握打败百花?”


王杰希挑起眉。“没有。”他放下洒水壶,终于直视方士谦的双眼,“孙哲平和张佳乐是一加一远大于二的组合,繁花血景的威力我们在常规赛就有所体会,微草这个赛季进入总决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方士谦愣了足足一分钟。王杰希的话是事实,挑不出任何错处,然而会说这样的话的更像是电竞之家,而非微草队长,更遑论上一句还在放言能够带领战队赢得冠军的微草队长。


“那走到冠军怎么说?”方士谦瞪着近在咫尺的大小眼,挤出两句话,“难道说魔术师大佬可以不进总决赛就拿冠军?”


王杰希用手指笃笃轻敲两下窗台。“微乎其微不代表没有,”年轻的队长微微抬高下巴,“这赛季微乎其微不代表下赛季也一样。”


指尖触碰的地方湿漉漉沾着水珠,而水珠落下前的所在,年轻队长栽培的盈盈绿叶迎着自窗外钻进的燥热夏风舒展张扬。





2.


恰如王杰希电竞之家般客观的分析,百花战队的双核一加一远大于二。较之繁花血景堪称出神入化的默契,团队赛中的微草几乎与一盘散沙无异。一盘散沙装进袋子就是沙包,任人击打。


联赛早期许多俱乐部设施尚未完善,季后赛统一在B市进行。折戟半决赛的微草战队在第三回合比赛结束后坐上大巴打道回府,他们的第三赛季自此已经结束,只剩队长王杰希一人还有板有眼地穿着队服。


座位宽裕,每个队员都独占着两张座椅。王杰希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路两旁修剪整齐的行道树飞快后退,逐渐拉成一气呵成的绿油油的一线。


离开俱乐部几天,他有些惦记宿舍窗台上那几盆盆栽。不知道这两天它们长得怎么样了。至于接下来的夏休期——搬回家不太方便,一个夏天不照料多半是断了它们的活路。王杰希只用了两秒便做出决定,这个夏休期,他会留在微草。


因为这其实从来不是刚刚冒出的念头,这个决定,或许早在一年前就做好。当他成为微草战队的队长,他就不可能允许自己离开微草一整个夏天。


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熟悉声音,王杰希眼前仿佛已经能看到周报被刷刷翻开的样子。然后是更熟悉的、方士谦的声音。


“王小队长,今天的报纸看过没?”


方士谦的下巴搁在前排王杰希的椅背上,而后他手中打开的报纸从天而降,微草队长的头顶被当作了书桌。


“没。”王杰希懒懒地应了一声,抬手掩住打了个呵欠的嘴,头却巍然不动,稳稳地支撑着上方的报纸。


看样子王小队长没有亲自读报的打算,方副队长再次清一清嗓子,决定给他朗读最后一段,从而抛给他一个问题。


“如今的结果便是,季后赛第二轮第三回合,微草已然败于百花之手。有‘魔术师’之称的最佳新人王杰希的确是微草战队本赛季注入的一股强大的新鲜血液。然而单凭魔术师一个人,就足以改变整个战队的命运吗?”


“这个问题,我们还是来请魔术师小朋友自己回答一下。”方士谦说着反手从座位上的双肩包一侧抽出一瓶矿泉水,让它继承王杰希玻璃杯的命运。


这一次魔术师小朋友手边没有盆栽待他浇灌打理,然而他依然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中王杰希的嘴角抽搐了两下,然后他在方士谦咳出声来之前开口。


“前辈,”王杰希伸手从自己头上拉下报纸,指着那一版最后一行,“这是一个反问句,不需要回答。”而这个反问句的意思就是单凭魔术师一个人不足以改变整个战队的命运。


方士谦一把抓回报纸,顺势把它往王杰希头上敲了一下。“那你小子就认同这反问句了?”微草副队长的声音有些气鼓鼓。


王杰希愣了一下,揉揉被报纸弄乱的头发,突然笑起来。“这也是个反问句吧。”他笑着说。意思是你小子一定不认同这反问句。


方士谦哼了一声,鼻息中却带了笑意。


“算你聪明。”





3.


王杰希把从俱乐部楼下小卖部买的盐水冰棍熟练地剥去了包装,塞进嘴里。他抽了张餐巾纸擦干指尖从冰棍包装上沾到的水,走到窗边提起他的洒水壶。


植物的叶片起了些微褶皱,触摸时指端干燥粗糙但还未至枯萎。王杰希合拢牙关咬住冰棍上端,腾出手转动洒水壶卡住的压杆,直到能够将它压下。细流四散开来,洒落在蒙着薄薄尘埃的葱郁绿叶之上。


王杰希收回手握住冰棍的小木棍,畅快地啜一口清清凉凉的汁水,自己也如同干燥数日的植物汲取到清洌水分般舒爽。


打断王杰希和盆栽的舒爽享受的是门砰地打开的声音,而穿过打开的门闯进宿舍的仍是方士谦。方士谦刚大步流星冲进一步便猛地收住了脚步,瞪大的双眼上下左右仔细环顾了一圈这间宿舍。


倚在窗台边的王杰希又啜了一口手中的盐水冰棍,没有说话。


旅行箱锁得好好的,像之前一整个赛季里一样塞在房间一角衣柜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衣柜有一扇门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分类挂好的衣物隐约可见。几本笔记本随意地堆在书桌一角,旁边摆着一个王不留行手办、两听可乐,还有盛着小半杯水的玻璃杯。刚刚剥下的冰棍包装袋支棱在桌脚边的垃圾桶里,而一旁啜着冰棍的少年身上套着微草夏季队服的绿色T恤,脚下踩一双颜色相配的塑料拖鞋。


方士谦咽下一口口水,抬了抬下巴,看起来好像恨不得把整间宿舍囊括进他指向的范围中。“怎么什么都没收拾?不走啊?”


“嗯。”王杰希咽下一口冰棍的盐水,右手拎着洒水壶随意朝下一盆盆栽喷了两下,“不走。”


“好家伙,劳模啊!夏休期还待这儿不走?”方士谦惊呼连连,脚下却踢着如出一辙的拖鞋往里走进去,惊呼变为嘿嘿的笑:“勤奋得简直和本大神有的一拼啊,小队长。”


王杰希扫一眼对方的拖鞋,了然:“也不走?”


“我就想着,本大神不留下来,你帮公会抢boss的时候谁奶你啊。”方士谦耸耸肩,“没办法,只能牺牲小我成全大我。”


王杰希笑了一下:“那可多谢方大神了。”


“说什么谢谢,别客气,”方士谦眨眨眼睛,瞬间变得贪婪的目光锁定了王杰希手里残存的半根冰棍,“要爸爸奶你,给口冰棍吃。”


咔嚓。咔嚓。咔嚓。


王杰希镇定地咬碎冰棍,将咬下的冰凉盐水块一口接一口卷进嘴里,对方士谦凄厉的惨叫恍若未闻。


“友尽了王杰希!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别想让爸爸再奶你一口!说到做到!放生!没奶妈的孩子像根草!”


王杰希咽完最后一口冰棍,居高临下地瞄准垃圾桶,将上面已经空无一物的小木棍向里一投。然后他转回窗台的方向,按动洒水壶的压杆,喷洒下给予他的盆栽的甘霖。


他伸手展平一片被另一片挤得卷起的绿叶,叶刃柔柔划过魔术师漂亮分明的指节。日渐茂盛的枝叶层层叠叠汇成一团葱茏的绿,在半敞的窗口拂进微风时与王杰希深绿的衣角同频曳动。王杰希洒着水,注视晶莹透亮的小小水珠互相追逐着在绿色表面滚动。


王杰希暗想难得方士谦来找他时没抓着份报纸,转念才想起微草战队的第三赛季已经结束,电竞周报上不会再出现关于他们的文字。


“方前辈。”王杰希忽然开口,然后转头面向他叫的人,让那人看得见他勾起的嘴角。


“车上那份报纸的反问句,其实我的确认同。”


有‘魔术师’之称的最佳新人王杰希的确是微草战队本赛季注入的一股强大的新鲜血液。然而单凭魔术师一个人,就足以改变整个战队的命运吗?


“单凭魔术师一个人,的确不足以改变整个战队的命运。”


方士谦怔了怔,最终却笑起来,收回要愤怒拍案的手。


“不足以就不足以呗。”未来的治疗之神一屁股坐在他的队长的床上,跷起惯常的二郎腿,“这不是还有我吗。”


王杰希向他的副队长点了点头,笑容没有收起,嘴角仍然上扬。他拨弄着盆载,想起训练营某个颇为出色的柔道选手,想起人事部已经通过的他的购买骑士选手邓复升的提议;也想起方士谦渐渐能够跟上王不留行走位的治疗,想起他开始琢磨出一点门道的团队配合方式。


离离原上草本就一岁一枯荣,王杰希想,任意哪阵春夏秋冬的风来临时,微草便将迎风复生,欣欣向荣。


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探入室内,融融弥漫处满室金黄。王杰希伸手关上窗阻挡扑面的热浪,而阳光依旧跃动于窗边盆栽繁茂拥挤的绿叶上。


转身时气流扬起魔术师的衣衫一角,若有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向那里望去,也许会看见即将十九岁的微草队长身后有盎然的绿意正一日日愈发葱茏,不仅仅是他的盆栽。






FIN.




十九岁生日快乐,亲爱的魔术师大人。


你是最佳新人,你是微草年轻的小队长。


是最闪耀的星光。






埋葬落日

·伞修橙亲情向

·文末那首诗引发的脑洞。想写的是伞修橙,然鹅仿佛越写越像沐橙个人向_(´ཀ`」 ∠)_
· tag如有不妥欢迎指教((・⊥・))多谢♡




牧人曾经在光秃秃的树林
埋葬落日。



1.

“‘何事长向别时圆’,苏轼在这里慨叹景不应情,自己饱受分离之苦,而月亮却正圆满,象征着团圆……”

十二岁的苏沐橙托着腮,听讲台上的语文老师抑扬顿挫。

她想这没什么不好。当诸事不顺心情抑郁如乌云层层压顶,她喜欢有个好天气,比如万里无云的晴朗、煦煦的暖阳、清清爽爽拂过鬓角的微风——也包括千年前词人怅望的皎皎满月。当上帝慷慨给予讨人喜欢的风景,再诸事不顺也称不上诸事不顺。

“而词人很快便豁然开朗——‘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苏沐橙提笔记下老师的剖析,中性笔的笔尖在课本薄如蝉翼的纸页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黑色墨迹。她知道其他女生的笔袋里装满五颜六色的中性笔和钢笔,用它们写下的笔记缤纷而漂亮。但是没关系,她不会让哥哥知道。



2.

离开福利院那天就有那样的好天气。苏沐橙记得四月初的春风暖意融融,每一次卷起柳树鲜嫩的枝叶都为它们多染上一分活泼泼跃动的青绿。哥哥拉着她的手,指给她看澄蓝天空上亮堂堂的太阳。

“像溏心蛋一样。”十四岁的苏沐秋弯起笑眼。他的指尖点向太阳,流金的光芒缘着手指流淌。

福利院的阿姨说等院里的麻烦处理好了就接他们回来,也许后来麻烦再也没有能够处理好。苏沐橙不在意,阿姨那样说的时候她就没有在意,她仰起头顺着哥哥指点的方向看,看见天上的溏心蛋饱满地裹着一团明亮。

溏心蛋一戳即破,不过天上那个并没有在少年的指下嗤地化成一滩蛋香四溢的鲜黄汁液。从苏沐橙的角度看去,更像是少年以指支住太阳,撑起了天。



3.

十五岁的暑假天气也很好。黄昏的日光不像火,像某种泛着微光流淌的液体,浓稠处是金黄的菜籽油,稀薄处是甜丝丝的苹果汁,把一整个夏天浸泡得清清凉凉,还带着果实成熟的芬芳。

苏沐橙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平平整整地收好,与即将分别的初中同学三天两头地相约聚会。她喜欢约上三五好友一起去打篮球,可能对希望渺茫的继续长高依然抱有期待。

小姑娘怕热也怕晒黑,所以篮球约会往往定在黄昏时分。她们踏着薄薄暮色跃起,菜籽油和苹果汁在身周奔涌。篮球脱手,飞进篮筐里或者篮筐外。

苏沐橙那个扣篮很漂亮。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它穿筐而过,然后击中地面,再然后骨碌碌滚到狂奔着冲进篮球场的少年的脚边。

苏沐橙追随着篮球的视线向上移去,撞上叶修惨白的脸,第一次在那里看到了恐慌。那上面所有血色好像都被涔涔汗水冲刷殆尽,不余分毫。

他身后满天晚霞,层层叠叠染红了天。明天的天气依然会这样好。


消毒水的气味铺天盖地。没有菜籽油,没有苹果汁,只有独属于医院的单调的刺鼻。

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了,只剩手术室门口“手术中”三个大字执着地亮着。苏沐橙死死地盯着它,直到双眼被过于明亮的灯光刺出眼泪。她咬住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哥哥说女孩子也要坚强,长大以后才能够自己挺胸抬头地走,不管别人怎样说,也不管脚下的路多难走。

叶修的手笨拙地轻拍苏沐橙的肩膀,僵硬的动作远比不上往常哥哥安慰她时的温柔和自然;但已经足够在苏沐橙肩上落下传遍全身的温度,即使那只手在不停颤抖。

在深夜,也可能是凌晨,那三个大字熄灭了。

门过了一会儿才打开。没有脚步匆匆的护士一边谈笑一边推着床上安稳沉睡的男孩走出来,驱赶开旁人叫他们安静。只有一名医生出现在门口,目光向门外腾地站起的少年少女投来。

那道目光明明是温柔的,其中的同情和歉意却像枝箭,削尖了锋芒,嗖一下,扎进心脏。

或者只是一根筷子,在溏心蛋上轻轻柔柔戳上一下,饱满的鲜黄嗤地破裂,刹那间变成黏稠的汁液四下流淌。

苏沐橙便不再拥有她的太阳。



4.

陶轩叉着腰在房间里上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咂咂嘴。他满意的目光最后落回苏沐橙身上,看着十八岁的年轻姑娘坐在桌前将一张表格从空白填到密密麻麻。

“小沐橙是第一个在我的新办公室里签合同填申请表的选手啊。”陶轩摸了摸下巴,忽然眯起眼睛笑,“不行,不小了,不该再小沐橙小沐橙地叫了。”

“没事没事。”苏沐橙也笑。她没再多接口,脸上仍带着笑,低头看下一栏。

使用角色。她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靠在墙边的叶修,后者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根未点燃的烟晃悠,注意到她的视线时愣了一下,然后向她点点头。

苏沐橙也点点头。

使用角色:沐雨橙风。

她很慎重地写下这四个字,一笔一划,从第一个点用足了力气到最后一笔落成后潇洒提起。中性笔的笔尖在申请表洁白厚实的纸页上一点点留下黑色墨迹。苏沐橙到最后也不曾向哥哥提起其他女生的笔袋里那些五颜六色的中性笔和钢笔,没关系,没有什么笔写下的东西能够比眼前这张表格更加缤纷而漂亮。

陶轩抄着手臂在一旁看,看他的新选手和新办公室。苏沐橙在表格末尾签上她的名字,轻轻旋上笔盖,却没有立刻起身。她也在看,看她的新身份,看她前方崭新的未来。

她看一眼窗外,看见初夏午后淅淅沥沥的霪雨。这不是个好天气,可是她遇到的是件好事情,她要告诉哥哥的是个好消息。

我下个赛季就要出道啦,哥哥。借用一下你的沐雨橙风,我用着很顺手。不过如果你回来要用,还是还给你用。

对不起呀,上不了大学了。哥哥你别生我气,你不在,我得帮你照顾好叶修呀。

不读大学也没事的,我已经很厉害了,不会再把一叶知秋写错了。

总之——我想告诉你,沐雨橙风,注册进荣耀职业联盟啦。

苏沐橙坐在窗明几净的嘉世俱乐部里,望着窗外流溢的阴灰在心里絮絮地诉说。天气像极了诗文里清明时节纷纷的雨,不过苏沐橙本不需要某个节日的铺垫。

叶修吹了声口哨招呼她离开,吹得不算标准,难听得很。她礼貌地向陶轩告别,然后跟上前面那人。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响起在宽敞的走廊,苏沐橙突然起了玩笑的心思,快步追到叶修身旁,叫了一声队长。

叶修却没有笑,一本正经应了一声。而后瞥她一眼,才笑着说,你说沐秋该有多高兴。

他的语气并非疑问,这也不是一句需要回答的话。然而苏沐橙低下头想了想,回答:“特别特别高兴。”

叶修嗯了一声:“肯定比看到我出道的时候还高兴。”

苏沐橙吐了吐舌头,不打算否认。她垂眸看着自己的脚踏过走廊上新铺的地砖,数了数自己走过几块,同时暗自鄙视陶轩装修的品味。

手肘突然被碰了碰。“挺胸抬头地走。”叶修说。

苏沐橙顺从地抬起头,尽管身边脚步拖沓身形不正的青年似乎是最没资格叫她挺胸抬头的人。因为她明白叶修一定向苏沐秋许诺照顾好她,就像她向苏沐秋许诺照顾好叶修。


陶轩之前乐呵呵给苏沐橙看过公关部为她的出道准备的文稿,她看得粗略,只记得拟稿人略显浮夸的笔调,“我们热烈欢迎苏沐橙选手的加入,并且相信,这是又一轮冉冉升起的旭日,即将照耀在嘉世及整个荣耀的大地上。”

苏沐橙觉得有些好笑,她想她从来不是什么太阳。充其量当好一个小小的月亮,反射些许日光。

她又想,如果让那位作者写一写她的哥哥,他会怎样比喻呢?“一轮来不及升起便坠落的太阳,我们对此痛心,以及深深地怀念他。”她猜大约会是这样。苏沐秋当然是太阳,本该和叶修肩并肩在他们的王朝如日中天。但苏沐橙不觉得这轮太阳来不及升起。他早已照耀过她十五年。

只是夜晚总会到来,于是轮到日落之后天空中仅剩的渺小天体借用太阳从世界另一边给予的光芒,代替它发光。



5.

最后一梳梳到发尾时卡了一下。发根被猛地扯到,苏沐橙忙停了手,小心翼翼拨开缠结起来的几根发丝。

她不太怕梳头时扯疼,毕竟再疼的也早就在十九年前经受过。那时不到十岁的小男孩满腔热血要照顾好妹妹,恨不得事事躬亲,尽管自己根本不会给女孩梳头。小小的手没轻重,毛毛躁躁扯落一地头发。苏沐橙想,她这辈子该为梳头掉的眼泪都在那一天的号啕大哭里掉完了。

后来苏沐秋的确再没让她为此哭过。他搬张小板凳观看福利院的阿姨帮每个小姑娘梳头,认真的样子不亚于多年后研究游戏副本和对战视频。他甚至偷偷跑去理发店,免费打些下手,然后缠着店里的师傅教他梳头。于是当一听哥哥又要给自己梳头就眼泪汪汪的苏沐橙终于经受不住哥哥的苦苦哀求,本着奉献精神眼一闭心一横再上刑场时,她喜出望外地体验到了六年人生里最舒适的一次梳头。

后来的三年里她一直享受着这样的服务,直到福利院里的阿姨拍板,指出九岁的女孩子应该开始学会自己梳头。而去理发店学习专业梳头技术的好处是苏沐秋顺带学了一手理发的本领,从此承包苏沐橙从小见风长的头发的修剪,乃至几年后萌发爱美之心的小小少女有了选择麻烦的齐刘海的底气。

而十九年后,苏沐橙本人依旧没有练就哥哥那样温柔的手势,长发梳顺后仍然蹲在地上一一擦去梳头时掉下的头发。于是等她梳洗完毕下楼时,骑在楼梯扶手上刷牙的方锐带着满嘴白花花的泡沫向她挥手打了个招呼,而陈果、唐柔,甚至叶修,已经围坐在餐桌旁瓜分着早饭。

“早呀沐沐。”唐柔第一个发现苏沐橙的到来,话音落时便已伸手取了苏沐橙爱喝的早餐奶放到她的座位上。

苏沐橙笑着道谢,走过去在桌边坐下。陈果煮面的手艺日益增进,苏沐橙很赏脸地吃了满满一大碗。

陈果第一个吃完,起身回房间去收拾东西。楼梯扶手上的方锐向餐桌遥遥一望暗叫不好,喷着牙膏沫口齿不清大喊一声“给我留个生煎”便跳下扶手冲回去漱口。叶修闻言立刻善解人意地解决掉了最后一个生煎。

方锐洗漱结束冲进餐厅时差点撞上吃饱喝足径直走向训练室的唐柔。一通翻找后方锐最终没能找到他的生煎,而罪魁祸首叶修已经倚在门外等待苏沐橙和陈果经一番学术交流决定今天分别穿哪双鞋。

今天是清明。

所以当一切准备就绪终于出发,三人的目的地只有毫无疑问的一处——南山公墓。


苏沐橙第一次到南山公墓,是在十年前的夏天。

棺木入土时恰巧有群鸟扑棱棱掠过天空一角,苏沐橙抬头时,眺见它们漆黑的剪影有一瞬间几乎遮蔽了太阳。

然而当那个瞬间过去,黑色剪影湮没在远山背后,清晨初升的太阳仍然在东边的山头挥洒斥溢着金色的日光。

十五岁的苏沐橙还没有学会控制悲伤,她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天空时,那轮太阳被泪水晕开模糊四散的光芒,让她想起被戳破的溏心蛋,向四面八方流淌着一片狼藉的鲜黄。

她眨了一下眼睛,于是泪珠溢出眼眶,滚过脸颊和脖颈,最终没入胸口佩戴的黑纱里。


十年后的清明是个阴天。四月初的空气里还涌动着初春的乍暖还寒,气流慢慢撕扯着浅灰天际泛起的絮状云霭。但漫天遍地的灰色背景之下,卖花的小摊已经早早捧出一片五彩斑斓的锦簇花团。

苏沐橙停下脚步,在拥挤的群花中寻找之前的八个清明不曾买过的品种。她选出一束风信子,双手捧起它沾着清晨晶莹露珠的瓣瓣朵朵,转身与叶修并肩走向墓地某个熟悉的角落。

墓地上方没有阳光笼罩,但苏沐橙知道太阳就在阴云之后,按它应有的步调不急不徐地升起。十年前她便第一次意识到,哪怕她的太阳在照耀她十五年后猝然坠落,被埋葬进两个少年人的眼泪打湿过的土壤,照耀地球的恒星依然在每一天的相同时刻从东方越过地平线,进入地球上万千生物的视野,有时看起来像个溏心蛋,有时不像。

踏过一级级石阶时苏沐橙打着腹稿,列出一件件她想要告诉哥哥的事情。其实她早就告诉过他,在每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在她的心里。

她只是还想要一遍遍强调,兴欣战队,君莫笑,二十八轮连胜。他很棒,我也还好。我们的战队在向前奔跑,冲在前面的是君莫笑和沐雨橙风,你留下的帐号。

从无数星罗棋布的相同墓碑中一眼望见属于他的那一块,苏沐橙拐入行与行之间的小径,落日遗骸的所在已经近在几米开外。苏沐橙也已经准备好她要说的话,以及她手中沉甸甸一束娇嫩舒展的鲜花。

拐弯时风拂进她披散的长发,丝丝缕缕向其中鼓入江南春天湿润的气息。大约只有春风能在人无知无觉时撩动起青丝,一根也不扯痛,温柔如小小少年为幼妹梳头的手。



6.

“苏队能否研究一下这一段?这个枪炮师的手法似乎不同寻常,火力线很难确定。”

苏沐橙应了一声,接过肖时钦递来的平板,凝神观察视频中头顶一串外国文字的枪炮师。平板开着外放,角色手中手炮一扬,候机厅的这处角落便接连响起微小的爆炸轰鸣。

喻文州轻咳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大家都注意一下,应该很快就要开始登机了,各自的东西都注意收拾好,不要有什么遗漏。”苏沐橙闻声抬头时,国家队队长向她座位上敞着口的半袋奶油瓜子和她手中那台肖时钦的平板笑着扬了扬下巴,下一秒目光便又投向正一人拽着一个四轮旅行箱跃跃欲试准备打响碰碰箱大战第一枪的黄少天和方锐。

等碰碰箱大战被喻文州成功镇压,这支国家队的队员们一个接一个从座位上站起身,奶油瓜子已经被夹上密封夹塞回包内,苏沐橙也将平板物归原主并答应到飞机上再继续研究。

广播里不久便响起登机的通知。苏沐橙挽着楚云秀的手走在队伍中间,但两人都没有说话,任凭苏沐橙的思绪随意飘飞。

苏队。肖时钦改口很快,已经习惯于这样叫她。但其实她并没有习惯。从她在陶轩崭新的办公桌前签下第一份合同起,到数月前叶修告诉她他的打算前,她都从未想象过成为一队之长。她一直努力地当好小小的月亮,反射他和他的明亮,当他们不在时播撒一点微弱的光芒,使天地间不至于昏暗无光。

“B市雾霾果然是超严重啊今天一点月亮都看不到,叫我怎么对着月亮依依不舍离开祖国啊。”

进入舷梯时,外面的夜幕便透过两侧的玻璃映入众人眼帘。首都的天空到底带着些蒙蒙的混沌色泽,一眼望去不见星月。蓝雨副队由是有感而发。

“你不应该等到到了苏黎世再对着月亮思念家乡吗?”张佳乐白眼一翻,蹦跳了几步追上黄少天。

“能看得到月亮。”王杰希突然开口。

苏沐橙顺着王杰希的视线望去,仔细寻找后终于看到夜空远端隐隐约约朦胧着半团微光。“我也看到了。”她笑道。

王杰希转过头,向黄少天耸耸肩:“看,苏队也看到了。”

“哪里啊哪里啊老王你指一下啊,为什么我没看到?张佳乐你看到没你看到没?”黄少天一边嚷嚷一边蹦起,像在赛场上寻找属于剑圣的机会一样努力寻找着夏夜天空中难以发现的一弯半月。

苏队。苏沐橙咀嚼着这两个字。她忽然觉得挺好听。

曾几何时这仅仅是叶修对苏沐秋玩笑的称呼,然而这一刻,这样的两个字确确实实是在叫着她,作为兴欣队长的她。

“找到了找到了!那边!”黄少天发出一声胜利的高呼,一只直直指向月亮的方向的手随之横到苏沐橙面前。苏沐橙下意识地向那边望过去,B市霾天模糊的一星月光第二次进入视线。

“一点也不亮啊,走夜路什么都看不清吧。”张佳乐嘟囔。

“……前辈,B市有路灯。”李轩忍不住指出。

“有路灯就够了吗?那月亮干嘛用呢?干嘛用干嘛用?”黄少天跳出来维护小伙伴。

苏沐橙暗暗在心里点头。月亮本该照亮夜行人的道路的。

就好像十年前太阳破裂的那天,从灯光熄灭的手术室走出的医生用温柔的语气向他们缓缓叙说再糟糕不过的结果;苏沐橙哭着拼命摇头,最后扭过头,放任自己被决堤泪水淹没的目光离开这个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逼仄空间。

苏轼说,何事长向别时圆。十年过后苏沐橙仍然记得,在她遭遇人生最痛苦的离别的那一天,医院窗外有一轮安静闪耀的明月猝不及防闯入她的视线,罕有的明亮无匹的熠熠白光汇成一个饱满的圆,完美无缺。

这仍然是千年前词人怅望的那轮皎皎满月。上帝在这个失去太阳的夜晚慷慨给予苏沐橙讨人喜欢的风景,那么这个夜晚,是不是称不上诸事不顺?

她说不出是。有时糟糕的事情并非一个美好的天气就能抚平。不过至少那一刻她望见一轮明月,知道回家的路依旧会清楚明亮。

而当十年后苏沐橙穿过连接祖国与世界、过去与未来的舷梯,她望见一团微不足道的黯淡月光。它无法照亮她的前路,但现在的她面对昏昧不清的道路时,会扛起名为吞日的手炮,砰砰几声炮响,为自己的前方燃起冲天火光。

然后自己挺胸抬头地走,像哥哥告诉她的那样,不管别人怎样说,也不管脚下的路多难走。



7.

“今天我们放松一下,老师给大家读一首诗。”

十二岁的苏沐橙托着腮,听讲台上的语文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口。

“这是格奥尔格·特拉克尔的《安息与沉默》。

“牧人曾经在光秃秃的树林
埋葬落日。
渔夫用渔网打捞冰湖的月亮。

蓝色的水晶里
住着苍白的人,脸贴着他的星辰;
或者垂首在紫色的睡梦里。

但群鸟的黑色飞翔始终触动着
观望者,蓝花的圣洁,
思念着被遗忘之物的静寂,陨灭的天使。

在朦胧的岩石里前额再度入夜;
一位神采奕奕的少年
妹妹出现在秋天和黑色的腐烂里。”


飞机疾速冲上跑道,辽阔的双翼舒展,机器的轰鸣推动它前行。舷窗外属于深夜的浓黑在散去,被遥远地平线渗出的一线微茫光亮稀释成逐渐消褪的深蓝。

地平线渐渐被描成一道剔透闪亮的金线,而后直线屈起,有属于新生的鲜嫩的橙黄涌上大地。

二十五岁的苏沐橙倚在舷窗上,目不转睛地遥望这一天最早的阳光。恍惚间有少年清瘦的身影被阳光勾勒在地平线上,以双手托举起初升的太阳。

忽然有过去的时光在眼前呼啦啦招展,苏沐橙翘起嘴角,右手越过前排的椅背,戳了戳前座叶修的肩膀,然后指向舷窗外遍洒金光的东方。

“像溏心蛋一样。”她笑着、却郑重地说出这一句,模仿着十四年前的某个人的语调,同时微微移动手指,让不曾更改的流金光芒也在那里潺缓流淌。

下一个刹那飞机腾空而起,金黄的阳光涌入倾斜的机舱,洒落时映亮了苏沐橙迎向朝阳的脸庞。




FIN.


【20180529叶修生贺】each of you

·粮食向

·勉强算是穿越paro_(:з」∠)_






“2018年?”


君莫笑一甩衣摆,就地在大树旁坐下,毫不在意少年从树上垂下的双脚就在他头侧晃荡。千机伞被倚在树干上,荣耀大陆上空洒下的银白月光渐次穿过头顶枝叶的罅隙,沿着伞身一路流淌。


他算了算。“第三赛季?”


“对。”树上的一叶之秋应了一声,视线却只望着上方,好像对更高的枝条有所企图。


“沐橙已经成年了对吧?下赛季就要出道了?”君莫笑随口回忆着,“但是老吴应该准备退役了?”


一叶之秋的视线终于随着垂下的眼帘收回。“是的。”眼底因提到即将出道的苏沐橙微微亮了亮的光芒黯淡下去,年轻的战斗法师向来漫不经心的眼眉间竟也染了几分惆怅。但他很快从惆怅中回过神,伸手在树下的君莫笑眼前晃了两下:“喂喂,跑题啦!”


“知道知道。生日礼物。”君莫笑连声应着,思考般凝神片刻后抬起一双带笑的眼看向一叶之秋,“生日礼物嘛,那就是他最喜欢什么啊。”散人坦然地说出毫无建设性的建议。


“烟?”一叶之秋脱口而出。


君莫笑一乐。“他七年前就有这么爱抽了吗?”


“那要看你说的七年后是有多么爱抽了。”一叶之秋耸耸肩。


君莫笑歪了歪头,用半眯的双眼迎接疏朗枝叶间洒落的银辉。“大概……”一簇叶影随风曳来遮住离他最近的一团月光时,他笑道,“还是比荣耀差一点吧。”


一叶之秋咧嘴一笑:“我想也是。”


少年正说着,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说起来,你那会儿荣耀多少级了?”


“七十五。”君莫笑似乎猜出了一叶之秋存着的念头,微有得色地瞥了他一眼。


“……那看来我现在好像没希望打赢你了?”


“没希望。”君莫笑耿直道,“七年后也没希望。”


一叶之秋正要冷哼一声,眉头突然一皱:“七年后你为什么要打败我?”


仿佛短短十一字的问句拨开了某道闸门,有一个心跳的时间,沉默喷薄而出。而下一秒,君莫笑如常笑着对上战斗法师疑惑的双眼:“你现在不也正想着打败我吗。”


一叶之秋松了口气,恍然点头。而点头之后两人再度无言,一叶之秋随手抓起却邪,在手中转了两圈。他看着一束月光被战矛拦腰撕开,倏尔闪耀起炫目的银光。


一闪。


一闪。


一闪。


“嘿,其实你刚才说他最想要的——”这次一叶之秋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用他笑意满满的声音,


“最想要的,当然是冠军啊。”


话音未落时指间战矛的转动慢慢停下,矛尖最后一次划过那束月光,闪耀的光芒尽数落进说话的少年的眼里。


“聪明。”君莫笑抬起头,朝双眼明亮的少年微笑。


“所以——”一叶之秋扬起下颔,直到眼眸全然被一片银色淹没,“我就拿一个冠军给他。”


“你倒不打算问问我你们这赛季能不能得冠军?”君莫笑打趣。


“这用问吗?”少年反问。他唇角有一道笃定的笑意,低头回视树下的人时逆光的双眸更闪烁着更胜过月光千百倍的光,就如两轮炽热的小小太阳,“当然能!”


“嗯。”君莫笑勾起嘴角,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瞳映出与少年如出一辙的笃定笑意,“当然能。”



“那你有得过冠军吗?”一叶之秋跃下枝头落到君莫笑面前,带着些许好奇的神色俯视着地上坐着的散人,又忍不住加上一句吐槽:“看来他七年以后的审美很不怎么样。”


君莫笑挑挑眉:“哥可是散人,你以为呢?”穿红着绿的散人一手扶树站起身来,回答一叶之秋的上一个问题:“得过啊。”


他准备好迎接一叶之秋的下一句追问“得过几个”,然后输掉这场攀比。然而少年的眉眼浮起些异样,再开口时问出的却是犹豫的一句:“那,我呢?”


那个时候我在干嘛呢?


他这时意识到——自己和眼前的散人,只有共同的一个主人。


君莫笑早已游离开的目光却不曾捕捉到到那丝异样,未及思考的话语被笑着信口说出:“被我打败呗。”


回过神时他猛地住口,但寥寥五字已被少年听了个十成十。


“为什……”


疑问急促冲出,却被一叶之秋生生掐断在嗓眼。张开的双唇慢慢抿上,只余浓墨般黑的眼瞳默默注视着君莫笑。


——只余亦如浓墨一样的沉默肆意弥漫,好像第三个人的身躯,横亘在他们中间。


君莫笑终于启唇,想再用一次那句敷衍的话。然而一叶之秋已经又一次在他之前打破沉默。


“我……”


“不在这里了,对吗?”


少年神色分明平静如常。


只是低低的声音里,有微不可闻的颤抖被极力掩藏。


君莫笑心中不忍,却只得轻轻点了点头。他斟酌着开口,试图寻找最委婉的方式,将第八赛季的变故向眼前人透漏一二:“如果你想知道…… ”


有冰凉指尖触上唇前,将他正要出口的话推回里面。


那根竖起的手指后面,年轻的战斗法师弯起眉眼,在笑。


“没关系。”他笑着说。


“现在是我在这里就够了。”他微微偏头,望向远方的地平线,“至于以后会发生的事情,就等发生的时候再知道好啦。”


他视线所及的地方,天空一角正泛起熹微的曙光,一点点漫延,将地平线缓缓映亮。


君莫笑有些想抚摸一叶之秋的发顶,像个年长七岁的前辈一样。但他最终只是顺着一叶之秋的目光望向天边,然后笑道:“天亮了。”


天亮了。他知道那抹微末金黄会在猝不及防间由一线而散开,而后万丈光芒盈满天地。在他眼中那会像是第九赛季挑战赛、第十赛季职业联赛的冠军奖杯的金光——还有即将到来的世界邀请赛。而在面前的战斗法师眼中,那会像是第一赛季、第二赛季职业联赛的冠军奖杯的金光——还有即将到来的第三赛季季后赛。


还有即将到来的嘉世的王朝。


“所以……”一叶之秋眨了眨眼,“回你的七年后去吧。我呢,也要回去拿我的冠军啦。”


他说罢抬手:“走了。”


年轻的斗神挥一挥手,转过身,走向他光芒璀璨的前方。有风扑打着他的衣角,使它猎猎翻飞如一只振翅欲飞的鸟。而荣耀大陆初升的阳光,正洒落在他踏过的每一步上。






FIN.





-

2018年的一叶之秋和2025年的君莫笑。 

也是21岁的叶修和28岁的叶修。 

一叶之秋一般会作为沉稳甚至高冷的斗神、叶修众帐号卡中的大哥。可是今年的一叶呀——他也许,也象征着三连冠时期意气风发的嘉世小队长吧。 

而大概是从第十赛季夺冠与世邀赛之间穿回来的社会我笑哥应该是那时复出的叶神的样子,二十八岁的样子,兴欣队长的样子,国家队领队的样子。 

只是恕我ooc的拙笔写不出他们那样好的样子呀ojz 

 标题的each of you不是“你们中的每一个”,而是“每个你”。 

从嘉世到兴欣,从此时此刻到光芒万丈的未来的他的每方面性格,每个年龄的他。 



♡二十一岁生日快乐,我的神。 


【20180224张佳乐生贺】

·张佳乐中心,微双花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飞机抵达Q市时已是黄昏。行李箱的滑轮骨碌碌滚过机场光滑的地面,在门口顿住,而后大门缓缓敞开。
张佳乐迈出那一步时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闻到空气中微咸的味道,潮湿的,让人吸入的刹那脑海中映出一片海洋。
彩云之南有山没有海,所以张佳乐也很少见到海。于是他只身伫在沉沉晚霞映照下的机场门口时,他想,以后就是在海边了。
挺有意思。

十八岁的张佳乐从未产生过去看海的念头。他喜欢看的是花,屏幕上绚烂光影交织成的花,从他的枪口开出的花。
2016年六月,嘉世战队击败皇风战队,夺得了荣耀联盟的第一个冠军,联盟第一赛季也随之结束。但那时,这还是离张佳乐有些遥远的东西。只是网吧里熟识的伙伴会半开玩笑地嚷上一句:“乐哥想不想去抢抢这个冠军啊?”
想,当然想。
他想让百花缭乱枪口的花怒放在那个广阔的舞台上。
然后,将那个璀璨的、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冠军奖杯握入手中。
不过彼时,在那个六月,也只是想想罢了。
到了七月,张佳乐仍领着一群伙伴在网游里打打杀杀。比如那天在50级练级区西部荒野,有人与另一拨人不知怎的起了冲突,而后越来越多人卷进去,一个小冲突竟演变成了一场激烈的厮杀。
而张佳乐在这场厮杀中出尽了风头。他的技术的确足以碾压这群玩家,团团光影参差绽放间,百花缭乱几乎是单枪匹马压制了敌方大半人马。
——直到一记血影狂刀猛然劈出一条血路,那个头顶“落花狼藉”四字的狂剑士一路肆意砍杀,径直向百花缭乱冲来。
“你的技术看起来不错,要不要和我一起来个组合?”
落花狼藉。这个名字在那个夏天挟一阵血浪闯入落日下的荒野,也骤然闯入张佳乐的生命里。

电子竞技荣耀职业联盟霸图俱乐部。
张佳乐站在大门口,仰起头望着面前大楼顶上端正的一行大字。逆着光,那行字上方的霸图队徽已看不太清楚,只见红黑二色的笔画交错,笔锋间带着凌厉,气派十足的模样。仿佛九年前设计这个队徽的人,曾是一笔笔用足了力气将它绘下。坚定无比。
他想,走进这道门,就将穿上同样红黑二色的队服,从此以“霸图”为名去战斗。
也挺有意思。
他迈开步伐,走进去。坚定无比。

七年前,张佳乐也曾一笔笔用足了力气,填满一张申请表。
『选手姓名:张佳乐』
『使用角色:百花缭乱』
『角色职业:弹药专家』
填完最后一个字,张佳乐从头到尾认认真真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啪地丢开笔,弯着眉眼笑起来。
他又凑过去,看旁边那人同时填完的表。
『选手姓名:孙哲平』
『使用角色:落花狼藉』
『角色职业:狂剑士』
表格上当然还有其他内容,但单就看着这三行,便足以让张佳乐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怎么能不笑呢,他怎么能不高兴呢。
——“孙哲平,狂剑士,落花狼藉。你呢?”
——“张佳乐,弹药专家,百花缭乱。”
不久前初识的两人最初的对话,如今真真实实地,书写在两张荣耀职业联盟的申请表上。
他和他的搭档,还有他们的百花战队,即将一同冲上他们梦寐以求的那个广阔舞台!
张佳乐毫不怀疑,从他的枪口开出的花,将在那个舞台上盛放。

“嗒。嗒。嗒。”
极有节奏的三声敲门,一丝不苟地落在张佳乐的宿舍房门上。张佳乐一脸可怜兮兮地打开门,张口就来一气呵成:"保证十一点准时睡觉副队晚安明天见。"
门外戴着眼镜的青年像平常一样严肃地点点头,却并未立即离开。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双眼不同寻常的明亮。
“前辈,明天加油。”
——第九赛季季后赛,霸图战队进入总决赛。

“大孙!”
第一秒,孙哲平显然被突然打开的房门和张佳乐一声大喊吓了一跳。然而下一秒,他没有惊讶,没有疑惑,没有问张佳乐这么晚找他干嘛。
他望向门口那人亮晶晶的双眸,知道那人想说什么。
孙哲平攥紧了拳,抬起,向张佳乐轻轻挥舞一下。
“明天,一起把冠军拿回来!”
张佳乐愣了愣,旋即笑起来。
“嗯!”
——第三赛季季后赛,百花战队进入总决赛。

“我想请问一下张佳乐的个人看法,能不能和我们说几句?”
台下早就蠢蠢欲动的记者,终于按耐不住。
也难怪他们,毕竟,这是他的第四个亚军了。
张佳乐已经记不起六年之前拿到第一个亚军后的记者招待会是怎样。但他却还记得,常规赛中第一次输给嘉世后,百花几人在备战室旁遇见叶秋的场景。
——“下一次我们一定要赢!”
——“一定会的!”
最终也只不过如叶秋所说,没那么容易。
可是他依然相信,一定会的。
“我?”
张佳乐笑了一下,开口。
“这种事,我不是早就应该习惯的吗?”
台下哗然,但他仍笑着。
不是自嘲,不是无奈,而是就算六年过去,他也依然相信,一定会的。
仅仅是没那么容易而已。
“至于未来,就如我们队长所说,一如既往。”
下一次,我们一定要赢。

定居霸图的日子里,张佳乐也曾独自去海边,散散步,玩玩沙,看看从前二十五年里鲜少见到的波澜壮阔的景象。
不记得是哪一天,他兴致勃勃地爬上岸边一块高耸的岩石,看海水涨潮。海边的空气微咸,潮湿,张佳乐其实不大喜欢。不如花的味道好闻,他想。于是他便有些想念K市,想念那个四季芬芳的春城。
但他发现,所谓“浪花”,有时真的很像花。
像素白一色的千朵万朵,花海般澎拜涌来,层层叠叠堆上海岸,卯足劲儿向前盛开。
像很久以前孙哲平回忆起那日西部荒野,说起他这边的玩家,在百花缭乱枪下的绚烂光影中开成了一朵朵小白花。
张佳乐朝下望去,那层层叠叠的雪白的花浩浩荡荡席卷过来,而后冲刷过海滩,如同拼命冲向顶峰的人,就差那么一点点便到达海滩边缘,却在最后一刻溃败。千朵万朵跃动的浪花,滚滚退回蔚蓝大海。
——然而下一浪,已然滚滚而来。
张佳乐眨眨眼睛,笑起来。
如果这时那个人在,他一定会发觉,六年过去,张佳乐的笑容分毫未变。
和当年决赛前夕面对他坚定轻挥的拳时一样,也和当年建队初期望着两张填满的申请表时一样。和当年,他们都还年少时一样。
因为就算已经过了两千多个日夜,就算已经一次又一次在最后一刻溃败,就算失去了许许多多,他依然相信,“一定会的”。
就如年少时一样。
而如今他来到新的地方,他加入另一群人,与他们一起——一如既往。
那时孙哲平说,一起把冠军拿回来。张佳乐笑着把它记住——“冠军”,还有,“一起”。
这是于他最重要的两样。
只是过了很多年,这两样,他都没有得到。
可是无妨。
他还能一如既往。

二十七岁的张佳乐依旧喜欢看花,屏幕上绚烂光影交织成的花,从他的枪口开出的花。
他也依旧相信,从他的枪口开出的花,将一直在这个舞台上盛放。

你看,他走过的地方,千朵万朵在盛放。




-
生日快乐,我的无冕之王。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FIN.